此时的甘露殿,李世民今日早晨心中就覆盖了一层阴霾,不知为何越来越紧张。
李世民端坐龙案之后,面前摆着一只白瓷小碟,碟中盛着半盏细如霜雪的糖粒。
他拈起一小撮,唇角浮起一丝笑意。
萧相,你尝尝。
萧瑀双手接过,先以指腹碾了碾,再送入口中。糖粒在舌尖化开,清甜沁凉,不似寻常饴糖那般腻喉。
他眉头一挑,连赞三声:洁白如雪,入口即化,清凉甘甜——妙,妙极!敢问陛下,此物从何而来?即便是番邦贡糖,也远不及此。
李世民将瓷碟往前推了推,语气不急不缓:朕有白糖制作之法,愿与萧家共同经营,汝以为如何!
萧瑀的手微微一顿。
他抬眼看向御座上的天子,目光里掠过一丝警觉。
君臣多年,他太了解李世民了:这位陛下从不做赔本买卖,越是给得大方,背后要的便越重。
陛下厚爱,自是极好。
萧瑀斟酌着措辞,声音沉稳,不知萧家需付出何等代价?
李世民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不紧不慢地啜了一口,这才放下,目光直视萧瑀:襄城年纪尚小,朕与皇后还想留她在身边多承欢几年。不知萧相可否应允推迟婚期?
殿中一静。
萧瑀脸上的笑意僵在嘴角。他盯着李世民看了足足三息,才确认自己没听错。
白糖之法如此珍贵,绝不是拿来谈推迟婚期这等。
分明是悔婚。
一股怒焰从胸口直冲面门,萧瑀攥紧了袖中的笏板,指节泛白。他几乎要脱口骂出——‘彼其娘之’,萧家数百年门楣,岂容天子如此轻慢?可话到嘴边,目光扫过案上那碟白糖,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陛下。萧瑀深吸一口气,声音压得极沉,还请换个条件。我萧家乃数百年名门望族,不能接受如此折辱。
李世民脸上的笑意淡了。自从清早阴霾如影随形,他心中不祥感觉愈加沉重,已无耐心
脸色一沉,他将茶盏重重搁回案上,盏底磕在金砖上,发出一声刺耳巨响。
萧相,朕若执意如此呢?
他的语气已有薄怒,也多了一层不容置疑的冷硬,接受也罢,白糖生意分你一成;不接受,朕同样会下旨退婚。
萧瑀的瞳孔微缩。
陛下当真如此?
当真。
两个字,掷地有声。
萧瑀的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袖中的笏板被他攥得咯吱作响。他已年过六十,往后还有多少年头?声望是自己的,钱是家族的,哪能分不清。
心中冷哼:{我一生历经三朝,什么风浪没见过?老夫不服就是不服}
萧瑀冷笑一声,袍袖一甩,既如此,臣告...
话音未落。
轰——!
一声巨响,如天雷劈落。
甘露殿那扇厚达三寸的楠木殿门,自外向内,炸成漫天碎木!木屑裹着劲风席卷殿中,铜鹤香炉被震得歪倒在地,檀香灰扑簌簌洒了一地。
殿内千牛卫本能地拔刀护驾,可刀刚出鞘一寸,一股无形的磅礴气势便如山岳倾覆般压了下来——所有人的膝盖同时一软,齐齐跪倒在地,动弹不得。
萧瑀整个人也被按在原地,额头抵着冰冷的金砖,连抬头都做不到。
碎木纷落之间,一道身影不疾不徐地踏过满地残骸,走了进来。
劳北的左手牵着清河的小手,右手随意垂在身侧,脚步依旧懒散,可随着他每一步落下,脚下的金砖便寸寸龟裂,裂纹如蛛网般向四面八方蔓延,整座甘露殿都在微微颤抖。
而在李世民眼中,看到的远不止这些。
他看见劳北的身形在视野中急剧膨胀,化作一尊万丈金光巨人,头顶苍穹,脚踏幽冥。巨人身后,尸山血海层叠,无数生灵匍匐叩首,亿万鬼魂汇聚成一片死寂的汪洋。
一座王座自血海中升起,通体漆黑,上面镌刻着震荡空间的文字纹路,散发着令天地变色的威压。
那威压,胜过他身为天子所感受过的任何力量亿万倍。
李世民的脸色在一瞬间褪尽了血色。
他从未见过劳北展现如此姿态。此前那些温和的笑意、懒散的谈吐,此刻回想起来皆已迷失。
先……先生……李世民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双手死死攥住龙椅扶手,指节青白,
可、可是有人惹您不快?朕必定诛他九族,您息怒……
劳北那双眼睛越过龙案,落在李世民上。
李世民。
三个字,不重,却如震天动地。
你可真是好样的。
劳北松开清河的手,向前迈了一步。殿中的空气骤然凝滞,连飘浮的木屑都悬在了半空。
今天给你两个选择。他竖起一根手指,要么,退掉清河的婚事。
他顿了顿,右手轻轻抖了抖。
“嗡——”
一柄巨锤凭空浮现。
锤头长达十数米,堪比一座小山,通体漆黑,表面缠绕着噼啪作响的雷弧。锤柄粗如殿柱,被劳北单手握住,随意往地上一靠。
金砖地面塌陷一丈有余,殿梁发出断裂的脆响,灰尘从穹顶簌簌落下,落在李世民的龙袍上。
李世民直接从椅子上跌了下来,膝盖重重磕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要么——劳北歪了歪头,语气轻描淡写,却死死盯着。
你选吧,放心我这人很开明的,不会干扰别人的选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