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星生态模拟舱建在沙河镇东北角,紧挨着农场四期。
外面看像个巨大的银色罐头,内部完全复刻火星地表环境:低气压、高辐射、二氧化碳浓度百分之九十五、昼夜温差八十度。
陈教授带着团队忙了四十天。
土壤是按火星采样数据配的,光照模拟用了核聚变塔的余热发电,水循环系统由洛佩兹亲自校准,连种子都是特供的极端耐性品种。
所有人都觉得没问题。
模型跑通了,数据验过了,论文都写了三篇预印版。
第四十一天,苏野走进主控室。
大屏幕上,二十四个培育槽整齐排列。
每一个槽里都插着小标签:土豆一号、土豆二号、生菜A组、小麦b组。
全是枯的。
不是干枯,是那种从根部开始发灰,像被人从土里抽走了魂的死法。
陈教授站在屏幕前,许久才移开视线,像是把一句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身后站着七个人,三个院士级别,两个海外特聘,还有两个刚从月球货运项目借调来的系统工程师。
没人说话。
苏野走到最近的培养槽前,隔着观察窗看了一眼。
土豆苗已经完全塌了,灰白色的茎贴在土面上,像一排倒下的火柴。
多久了?
陈教授声音沙哑。第三十六天开始衰退。
第三十九天全部死亡。
苏野看了看旁边的监控数据。
温度正常。水分正常。光照正常。营养液正常。气压正常。
什么都正常。
但东西死了。
原因?
陈教授摇头。
排查了一百七十二项参数
没有异常。
旁边的霍尔曼教授补充。
我们甚至检查了宇宙射线模拟是否有误差。
没有。安德烈接话。
培养基成分逐项比对地球对照组。
完全一致。
苏野转头看向角落里的地球对照槽。
那边的土豆苗绿油油的,长势旺得快要顶到盖子。
同样的种子。同样的营养液。同样的温度。
区别只有一个。
土不一样。
苏野问。土呢?
陈教授说。完全按照火星土壤成分配比。氧化铁、高氯酸盐、硅酸盐、含水矿物,所有指标精确到小数点后四位。
那就是土有问题。
陈教授苦笑。成分没有问题。
苏野没继续追问。他知道自己不是这个领域的人。
但他知道一件事:所有参数都对,结果却不对,说明标准本身有盲区。
他看向小王。之前报名火星生态组的人里,有没有土壤方向的?
小王翻了翻平板。有一个。林晚棠,二十七岁,中科院土壤微生物方向博士后。
两周前通过初审,目前在等岗位分配。
叫过来。小王犹豫了一下。
野哥,七个大佬都在这呢。
叫个博士后过来……
苏野看了他一眼。
小王立刻拨电话。
四十分钟后,林晚棠到了。
她身形高挑,腰背挺直,肩颈线条清晰。
穿着沙河镇科研中心统一发的灰蓝色工装,衣料朴素,却依旧遮不住那副天生出众的骨相与身段。
那张脸生得极美,眉眼清澈疏离,像雨后洗过的山石,冷而净。
她手里拿着个土壤采样管——不知道是习惯,还是来之前顺手拿的。
进门没看苏野,没看那排院士,先看了一眼大屏幕。
然后走向观察窗。
她蹲下来,几乎把脸贴在玻璃上。
盯着那片灰白的土壤看了将近两分钟。
陈教授忍不住了。小林,你看什么?
林晚棠站起来,转身。
你们的土是死的。
安德烈皱眉。土壤成分完全符合——
成分对,但没有活性。林晚棠打断他,语气不算冲,但也没有什么客气。
火星土壤是死土,这个前提大家都知道。但你们想让东西在死土里长出来,方案是加营养液、加水、加光。
她指了指对照组那盆绿油的土豆。
地球的土之所以能长东西,不是因为它有营养。是因为它活着。
霍尔曼问。你指的是微生物群落?
不只是微生物。林晚棠把手里的采样管举起来,里面是一小段暗褐色的土柱。
土壤是一个生态系统。细菌、真菌、放线菌、原生动物、有机质腐解链、根际分泌物反馈环——这些加在一起,才叫活的土。
她看向陈教授。你们的火星模拟土,成分是对的。但它从来没活过。
你往死土里种东西,等于往石头上浇水,等它长稻子。
主控室安静了几秒。
陈教授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想反驳,但脑子里已经开始跑逻辑了。
配比的确只管元素和矿物。
从来没有人往这批模拟土里接种过完整的微生物启动层。
因为火星本身没有微生物。
所以所有人都默认:模拟火星土壤就不需要微生物。
但问题是——你要在上面种东西。
种东西就需要活土。
火星没活土,那就得造一层出来。
苏野看着林晚棠,心口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很快他问道: 能做?
林晚棠把采样管收回口袋。
需要时间。
微生物群落不是配药,不能照着配方称克数。
它需要建立、竞争、平衡、稳定。
多久?
最快三到五个月。前提是选对初始菌群,控制好温湿度曲线,别催。
苏野习惯性想说能不能快点。
但他看了一眼那排死掉的土豆苗,把话咽回去了。
你需要什么?
林晚棠想了想。一块独立实验区。沙河农场的堆肥样本。
老陈教授的厌氧菌保藏库借用权。
还有——她顿了顿,别让人来催我。
最后一句显然是说给在场所有人听的。
霍尔曼笑了一声。安德烈摸了摸鼻子。
陈教授倒是直接点头。合理。
苏野说。批了。小王,给她开权限。
小王记下来,顺嘴问了一句。林博士,你之前在哪个项目组?
林晚棠平静地说。刚毕业,没有项目组。
小王看了看那排院士,又看了看她。
二十七岁,第一次参与正式项目,进门就否了七个人四十天的方案。
挺猛的。
众人陆续散去。
林晚棠最后一个走。她在门口站了一下,回头看了眼那片死掉的模拟田。
嘴唇动了动,像是自言自语。
活不过来的土,才是火星最大的敌人。
然后她推门出去。
走廊里,她掏出手机。
屏幕上有一条未读消息,发件人没有备注名,只有一串加密编号。
内容很短。
【晓棠,爷爷的事你应该知道了。家里希望你能靠近核心项目,帮他争取减免。不求别的,只要你把里面的规则摸清楚。】
林晚棠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她没有回复。
但也没有删除。
她把手机装回口袋,抬头看了一眼远处那座发射塔。
塔尖的灯在夜色里一闪一闪,像是某种沉默的提醒。
她深吸一口气,往宿舍方向走去。
身后,火星生态模拟舱的灯灭了。
二十四个培育槽里,死去的土豆苗安静地躺在那片从未活过的土壤上。
等待被唤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