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看着他这副狼狈样子,沉默了几息。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战场上磨出来的硬朗劲儿:先生,朕这辈子见过的人多了,像你这样肯拿命去换别人活的,不多。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但斟酌出来的话依然粗犷直白:哭完了就站起来。人活着,比什么都强。
林渡愣了一下,随即被这句话逗得忍不住扯了扯嘴角。这话要是换别人说出来,怕是要被嫌生硬。可从李世民嘴里出来,反倒有一种莫名的分量。
他用力吸了吸鼻子,坐直了身体,把歪掉的领带重新拨正,声音还有些发哑:让陛下见笑了。听完陛下和娘娘一番话,我才知道自己之前错的有多么离谱。
他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的手背上:我的妻子……她从来没有问过我赚了多少钱,她只会担心我有没有吃好饭、有没有好好休息。
他顿了一下,声音又低了几分:我一直以为自己是他们的拖累,所以我瞒着他们、骗着他们,我不敢说我背了那么多债,我不想让他们失望……
长孙皇后柔声开口打断了他:先生,您没有让任何人失望。
林渡抬起头。
长孙皇后的目光温润而坚定,像是春风拂过冻了一冬的土地:您救了妾身的命。无论出于什么原因,您都是妾身的救命恩人,这一点毋庸置疑。我们夫妻二人对您来说虽然是古代人,但您如果有什么困难,我想我们也是能帮衬一二的。
这话说得很轻,却像一只手稳稳地托住了林渡往下坠的心。他张了张嘴,眼眶又有些发热,用力忍住了。
李世民在旁边点了头:观音婢说得对。先生的困难无非就是钱财问题,朕回去之后去私帑里挑选几件宝物,想必可以解先生燃眉之急。
私帑,天子内库。
林渡虽然没有亲眼见过,但读史书也知道,唐太宗李世民的私库里藏了多少珍玩玉器、名画古帖。随便取出一件,放在一千多年后的今天,价值都是天文数字。
可林渡摇了摇头。
谢陛下好意。但这笔钱,晚辈还是想靠自己来解决。
他说得认真,没有半分客套的推诿。李世民看着他,眉头微挑,沉默了片刻。他看得出来,这个年轻人是认真的。
如此最好。李世民缓缓点头,语气里竟带了几分赞许,人若自己立得住,旁人的帮衬才是锦上添花。你既有这份心,朕不勉强。
林渡松了口气,嘴角弯了一下。
然后李世民忽然坐直了些,目光亮了几分。他朝林渡微微倾过身,像是话到嘴边又忍不住要倒出来的急切:林先生,之前朕听皇后说她在您这里看到了会飞的铁鸟、穿山的铁盒子、还有读书的孩童。朕……朕也想看看这些光景,不知先生能否成全。
他说这话时,那双阅尽千帆的眼睛里竟然露出了近乎少年人的兴致。林渡微微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李世民在贞观九年正当壮年,这位一手开创了贞观之治的帝王,心思敏锐,眼界开阔,对一切都充满了强烈的好奇。
一个全新的世界摆在他面前,他岂会甘心只听别人的描述。
林渡笑了。那笑容很轻,却带着一种许久没有过的松弛:当然可以。不过皇后娘娘看的只是视频,我们不妨外出走走,去亲身体验一下这些光景。
李世民的眼睛猛地亮了。
那自然是好!他几乎是一拍大腿,声音里带着按捺不住的欢喜,世民全听先生安排!
长孙皇后坐在一旁,看着丈夫这副模样,忍不住掩唇轻笑。她嫁给他二十多年,很少见他露出这样毫无防备的兴奋。她转头看向林渡,眼中也盛满了期待与好奇。
林渡看着面前这两位历史书上的人物,一个满脸热切地盯着他,一个温温柔柔地等着他做安排,忽然觉得这场景荒诞又美好。
他摸了摸鼻子,开始认真盘算。
不过,陛下和娘娘这身行头得换换。林渡的目光掠过他们身上的深青色圆领袍和素色襦裙,现代人的穿衣风格和大唐时期迥异,二位这样走出去,怕是出门就要被围观的。
李世民低头看了看自己这一身,又看了看林渡身上的黑色西服,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另外,两位的说话习惯也要换换。林渡继续说,掰着手指头数,朕妾身陛下娘娘这些称呼,在外面都不能用了。现代人没有这些叫法,得改成、。
长孙皇后听完点了头:入乡随俗,这个道理妾……我懂。
李世民听完林渡的安排,皱了皱眉,这么多年的习惯已经成了自然,不是说改就能改的,但他还是点了点头,语气爽利:既如此,那我与林先生便以兄弟相称。我虚长林先生几岁,便称呼林先生一声林弟……
林渡刚端起水杯喝了口水,闻言差点一口喷出来。
他呛得连连咳嗽,放下杯子摆手:陛下使不得!这可使不得!跟您……跟您称兄道弟,这传出去我怕被人打死啊!
李世民皱眉:怎么使不得?
林渡急得脸都红了,比刚才哭的时候还红:您是华夏民族的老祖宗啊,全国人民都敬着您。我跟您称兄道弟,那是占了全国人民的便宜,这事儿说出去我往后还怎么做人?
李世民看着他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反倒笑了。他身子往后一靠,双手抱在胸前,那姿态带着几分不容商量的霸道:林弟救了为兄的观音婢,当得起,林弟就不要推辞了。
可是……
没有可是。李世民抬手一挡,还是说,林弟觉得朕……我不配做你这个兄弟?
这话堵得林渡哑口无言。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看着李世民那张满是坚定与强势的脸,终于认命般地叹了口气,苦笑着拱了拱手:那就全凭陛……李哥安排吧。
只是,这两个字一出口,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腿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