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上次看怀表,又过去了一点时间。现在离下次签到还有五十三分钟。
我站在值班区门口,手里转着一支钢笔。窗外的麻雀飞了,阳光照在窗台,灰尘浮在空中。我没动,心里在算时间。
军统情报科每天九点开门,巡逻队换岗是八点四十。中间有二十分钟没人管。走廊东边拐角有个消防栓,被绿萝挡着,监控看不到。上次我路过时就记下了,那里正好在签到范围边缘。
我得去那儿。
我不想走那么远,但系统有规则:越靠近敌人核心地方,奖励越好。仁和医院只是外围,情报科才是真正的中心。那里藏着很多秘密。
我整理了一下白大褂,把银怀表放进内袋,右手小指碰了下戒指。然后出门右拐,走员工通道,避开大厅的人。
路上遇到一个护士推着药车,我点点头就过去了。她没说话,我也不想多讲。现在每一步都要小心,多说一句都可能出事。
走了七分钟,到了军统大楼后巷。我贴着墙走,绕过岗哨看不见的地方,从侧门进了行政楼。楼梯间没人,我放轻脚步,慢慢往上走。
八点三十七分,我到了情报科走廊拐角。
绿萝叶子有点发黄,消防栓的红漆掉了几块。和我记得的一样。我靠墙站着,假装整理袖子,其实闭上了眼。
我心里默念:签到。
没有声音,也没有光。可下一秒,脑袋里突然涌进一堆东西。字符替换、密码表格、频率分析,全都塞了进来,像灌了铅一样沉。我咬牙撑住,太阳穴直跳,手指掐进掌心。
三秒后,信息停了。
“密码破译术”学会了。
我睁开眼,呼吸稳了一下。成了。
这个技能要用脑子,不像别的靠身体记忆。我现在就像一台刚装好系统的旧机器,零件换了,手还不太跟得上。
不能久留。我转身往回走,脚步比来时快了一点。
回到医院是九点十分。门诊楼开始挂号,人声嘈杂。我穿过中庭,白大褂下摆沾了灰,也没拍。脑子里还在想刚才学的那些密码知识,试着理清楚。
走到行政楼东侧,我停下脚步。
这排旧办公室以前归前院长管,他去年辞职跑了,之后一直空着。门牌歪了,玻璃上有灰,连清洁工都不进去。正因没人管,反而适合藏东西。
我左右看了看,走廊没人。
伸手推门,锁没锁死,“吱呀”一声开了。屋里有股霉味,混着旧纸的气息。窗帘拉着,光线从缝里照进来,能看到空气中的灰尘。
铁皮柜靠墙放着,三组并排,漆面起泡。我蹲下,拉开最下面的抽屉。
里面积了很厚一层灰。我用手一拨,底下压着些发黄的纸,都是过期报表和设备清单。再往里掏,指尖碰到一张边角烧黑的纸。
我拿出来。
这是A4大小的纸,民国时没有这种尺寸,应该是从本子上撕下来的。四角被烧过,但主要内容还在。上面是一串字母加数字:
RG7 xN3 Kp9
mq2 tL5 VR8
RG7 xN3 Yp1
“RG7 xN3”出现了两次,格式整齐,每行三个组合,第二个结尾带数字。不像是账单,也不像病历号。写得很工整,应该是用钢笔一笔一划写的。
这是加密文字。
我的心跳快了些。
樱花特工喜欢留暗号,行动前常用简单密码传消息。这种格式,可能是替换密码,也可能和日期有关。
我把纸折好,夹进随身带的病历本里,在封面上写了“07床后续观察记录”,免得被人怀疑。
回去的路上碰到个实习生,问我去哪儿了。我说去查旧档案,找磺胺过敏的案例。他点点头就走了,没多问。
回到值班室,我关上门,拉上窗帘。外面阳光很强,屋里一下子变暗。只开着台灯,灯光昏黄,照在桌上。
我拿出病历本,抽出那张纸,铺在桌面上。拿起钢笔,在新纸上开始统计字母出现次数。
RG出现两次,xN出现两次,Kp、mq、tL、VR各一次。数字都不重复。前两组相同,第三组不同。说明前两个可能是固定内容,比如地点或代号,最后一个才是变化的部分。
我看了五分钟,脑子里用刚学会的“频率分析模型”。英文里常见的双字母是th、hE、AN,但这是中文环境,可能用拼音首字母或缩写。
假设“RG”是“仁和”?R不是拼音开头,h才是。不对。
也可能是英文缩写。“RG”在军事里可以是弹药库,但放这里不太合适。
我换个思路。
把所有第一个字母列出来:R、x、K、m、t、V。按顺序排:K m R t V x。间隔不一样,看不出规律。
第二组:G N p L R R。G到N差7,N到p差2,p到L倒退4,也不对。
这条路走不通。
我放下笔,揉了揉眉心。太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心跳。窗外传来护士呼叫器的声音,听起来很远。
得换方向。
我想起山本静子提过“组长说过”四个字。他们内部有等级,行动有代号。这密码可能是上级发的标准格式,不是随便写的。
如果是标准格式,就一定有规律。比如每天换密钥,或者用某本书做对照。
我再看第三部分:Kp9、tL5、VR8、Yp1。
数字都在1到9之间,没超过个位数。前三字母如果换成AScII码呢?
试了试,太复杂,不适合特工快速记录。
等等。
我突然想到:会不会是坐标?
上海租界地图用的是英制网格,横纵用字母加数字表示,比如b3、F7。“RG7”这种格式,刚好像“列+行+区域”。
但“RG”超出了常规范围。A到Z只有26个字母,R是第18,G是第7,合起来是18-7?还是187?
我拿出怀表,翻开背面。母亲的照片在里面。我没看她,只是借金属反光,重新看纸上的字。
RG7 xN3 , 如果这是两个点,连线中点指向哪里?
算了,太麻烦。而且医院劫药不需要定位外面。
除非这张纸不是为这次行动准备的,而是更早之前留下的模板?
我背有点发凉。
也就是说,它可能是过去任务剩下的残片。可它为什么会被烧了角,还藏在铁皮柜底层?
谁想烧掉它?又为什么不全烧?
我看那烧痕。火是从左下角往上烧的,说明纸是斜着放的,可能夹在书里一起烧,中途被打断了。
是谁打断的?
我不知道答案,也没法问。
现在只能继续破译。
我重新拿笔,画出三组字段的对比图,标出重复项、数字分布、字母位置。脑子里用刚学的“多表替换推测法”,试着建解码表。
RG7 和 xN3 固定搭配,出现在第一行和第四行。可能是启动密钥。Kp9 是第一个指令。
K是11,p是16,差5。t是20,L是12,差8。V是22,R是18,差4。Y是25,p是16,差9。
5、8、4、9,没规律。
乘积呢?11x16=176,20x12=240,22x18=396,25x16=400。也不行。
我停下笔。
也许我想错了。
这些不是数字,也不是坐标,而是人名代号。
比如“RG”代表接头人,“xN”是联络点,“Kp”是行动组。
但我没见过名单,没法对照。
我只能等。
等更多信息出现,等突然灵光一闪。
就像做手术,有时打开才发现病灶不在预判位置,必须临时改方案。但现在我不能错,错一步就全完了。
我看墙上的钟:十一点二十三分。
已经破了一个多小时,一点进展都没有。手心出汗,握笔的地方湿了。我松开手,甩了甩,又摸了下戒指。
这枚银戒我从小戴着,光滑温润,像护身符。
我深吸一口气,低头继续。
不能再瞎猜了。
要用系统教的第一条:先找高频词,再定基准。
目前最高频的是 RG7 和 xN3,出现两次。它们可能是公共信息,比如时间、地点或安全屋编号。
第三部分每次不同,显然是变量,对应不同任务。
假设“Kp9”是“药品”,“tL5”是“武器”,“VR8”是“转移人员”
可我怎么知道哪个是哪个?
除非能找到明文对照。
我忽然想起什么。
那天抢救完那个穿军装的男人后,我在手术室角落看到一份废弃日程表,写着“药库盘点:每周三上午九点至十一点”。今天正好周三。
九点多时,药库来了两个人,说是例行检查。我当时没在意。
现在想想,他们有没有说暗语?
记不清了。
我甩甩头,把注意力拉回来。
现在最重要的是眼前这张纸。
我把所有字母拆开,按出现次数排序:
R:3次
G:2次
x:2次
N:2次
p:2次
K:1次
m:1次
q:1次
t:1次
L:1次
V:1次
Y:1次
数字:1、3、5、7、8、9 各一次。
R出现最多,p也两次,但p只在第三部分结尾,R贯穿始终。
R很关键。
在中文里,R可能是“人”“日”“仁”“任”的拼音首字母。
或者是“仁”?
仁和医院的“仁”。
我手指顿住了。
RG——R是仁,G是和?
仁和7号?
医院没有7号房这样的编号。
除非是地下区域?
我记得苏清和提过,三十年代初这栋楼改建过,加了防轰炸地下室。难道有隐藏分区?
但我没查过档案,也不能乱问。
我盯着“RG7”看了三分钟,笔悬在纸上,没写。
外面走廊传来脚步声,越来越近。
我赶紧把纸塞回病历本,合上,封面写下“术后观察记录”,字迹潦草。关灯,拉开窗帘一条缝,让阳光照进来。
门把手转动。
我没回头,假装在翻病例。
“陈大夫,中午饭订了吗?”是隔壁小张。
“订了。”我答,声音平稳。
“哦,那你忙。”
门关上了。
我坐回桌前,没马上打开本子。
刚才被打断让我明白:这里不安全,随时会有人来。必须加快。
我再次翻开病历本,拿起笔,在纸上写下两个字:
破它。
笔尖狠狠扎进纸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