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行大概二十分钟后,总算到达了距离我们最近的地下通道。
辛先生向负责在入口处执勤的警官出示了相关证件并表示我是他的堂哥,警官没有多问便放我们进去了。
“谢谢,实不相瞒我的证件不小心弄丢了。”
“哈哈,我想也是,所以提前替你解释一番。”
“给我布袋的老人告诉我地下通道的安检没那么严格,现在看来的确如此。”
“老人......不知道他为什么会送我们这些东西。”
“应该只是想做善事吧。”
“可是,他没理由帮我们,我们不认识他。”
辛先生皱起眉头。
“我们绝非喜欢不劳而获的人。”
原来是这样,似乎我先前强硬把布袋塞给他们的行为令辛先生觉得自己受到了轻视。
“说不定是一种肯定哦。”
“肯定?为什么?”
“有的人一出生就能得到黄金、乳香和没药,辛先生独自照顾令堂,又乐于助人,偶尔收获一份象征肯定的礼物也是情理之中的嘛。”
“......我可不认为自己会因此而被关注。”
好倔强的家伙,年轻人都喜欢考虑太周全,该说是有点贪心了么。
“至少神明大人会永远注视我们哦。啊,直接踩上去就行吗?”
望着面前象牙白的、形状跟蜈蚣差不多的大型魔具,我推测这便是辛先生所说的“羽蛇”了。
“对,记得系好安全带。”
“嗯。”
我瞥了一眼辛先生的手,问:
“辛先生是木匠?”
“哎?居然看出来了,是的,另外,我还有一份销售员的工作。”
“真辛苦啊,耽误你这么久的时间,实在不好意思。”
“别介意,反正今天我休息。况且,在我居住的第三十二区,几乎人人皆有许多活要干,毕竟平日受到了领主大人的额外关照,比如抚恤金之类的,总得偿还一部分。”
“羽蛇”启动了,速度较慢,但很平稳。
这里远比我想象的要宽敞不少,空气流通情况良好,两侧的墙壁上整齐排列着亮度可观的照明魔具,地面不算整洁,常常能望见几块烂棉布甚至一滩呕吐物——或许是流浪汉留下的。
今晚若是找不到合适的旅馆,似乎也得在此处过夜了。
“待会儿我们得去二号车厢。”
辛先生指了指位于一旁的告示牌。
“每当前方有岔路口,‘羽蛇’就会分裂成几段并用告示牌来使乘客知晓每节车厢将开往哪个方向以及相应的目的地是什么。”
“好方便,不愧是萨莫比尔。”
“哈哈,这种程度的服务姑且是有的,毕竟票价不便宜。”
“诶?竟然要收钱?”
亏我进来时没看到检票员还暗自高兴了一阵。
“价格大、大概是多少呢?”
“唔,五十维本左右。”
好贵!这明明是欺诈!五十维本都够我吃四五顿饭了!
“怎么了?你的脸色不是很好,该不会钱也弄丢了?既然如此,由我来——”
“不不不,只是有点晕车罢了。”
我果断拒绝了辛先生的好意,人情欠得太多可不好。
唉,今晚就睡在地下通道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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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到了。”
我长舒一口气。
辛先生在将我带至赫王曾经的庄园附近后便与我分开了,临走前他特地强调:
“你最好多准备一些衣物,萨莫比尔是没有春天的。”
劳你费心了,辛先生,然而不仅萨莫比尔没有春天,我的口袋里也没有钱。
我绕着庄园走了一圈,它的占地面积不大,铁栅栏上锈迹斑斑,沙土盖住了周围的小路,看样子已经荒废挺久了。
不甘心的我又站在庄园的门口喊了几声,可依旧无人回复。
透过铁门朝庄园内望去,土壤质量极差,葡萄架的木杆东倒西歪,仿佛只要刮起一阵强风就能轻易摧毁它们。
和雪的描述相差无几。
她的家人便是在这儿遇害的啊,可怜的赫王。
雪说跟父母在一起的生活很幸福,所以,她的幸福究竟是被谁摧毁了?是入侵庄园的强盗吗?亦或是,自他们成为这个小庄园的主人的那一刻起,幸福对他们而言就仅仅是虚无缥缈的存在了,至于她回忆中的诸多美好片段,不过是她留恋父母的证明。
幸福也好,追求幸福的人们也好,最终都伴随着庄园的大火消失了。
残破的庄园无人打理,仿佛大火仍未燃尽,只需再靠近一点,便可闻到焦糊的气味。
难道是想以此来纪念赫王?
太荒唐了,庄园明明不是遗物。
“你是谁?在干什么?”
沙哑的声音传入耳朵,我抬起头,发现庄园里不知何时多了一名骨瘦如柴的老头,此刻他正警惕地瞪着我。
什么时候站到我面前的......
【遭到束缚咒袭击的概率为67%】
【向右躲避成功的概率为32%】
【向左躲避成功的概率为22%】
“汝要当心,他似乎带了武器。”
盖尔的提醒和神性之目的预言令我瞬间恢复了精神。
“请问这里是赫王的住所吗?”
“赫王早就搬去他处了,谁叫你来这儿的?”
老头眼中的警觉丝毫不减,如铁钩一般的视线直直地扎入我的全身,我断定他已记住了我的脸。
真是大意了。
“搬走了?哎呀,太可惜了,白跑一趟。”
“你到底是来做什么的?”
“我是布谷鸟报社的记者。”
我整理了一下领口,尽量使话语变得流利且自然。
“主编让我来萨莫比尔采访赫王,并且跟我强调过要询问他对‘十日暴乱’的看法。”
幸好提前把衣服洗干净了,否则可能连辩解的机会都没有。
“布谷鸟......?”
“啊,没错,是特克洛的一家小报社,没什么名气。”
根据老头的相貌,我推测他是雅库勒人,而雅库勒人又大多居住在特克洛之类的南方城市,正好我还挺了解特克洛的,说不定能借此和他套近乎。
“又是记者!你们这些人真够倔强的,像一群挥之不去的苍蝇!不管怎样,赫王被领主大人带走了,不在庄园里,赶紧离开!”
“被带走了?为什么?”
“这不是你该操心的事。”
“拜托了,倘若得不到有用的情报,社长绝对会开除我的。”
我犹豫了几秒,心想是时候付出一些代价了,故掏出一把维本,将其递给老头:
“我只需要一点关于赫王的信息,别的部分我可以编造......”
但老头看都没看我手中的维本便冷哼一声。
“你觉得我会为了钱而背叛领主大人?滚开!不然我要叫警官过来了!”
什么?!
面对金钱竟不为所动么,好正直的老头,真是小看他了。
不过,随即我就听见了老头的嘟囔:
“才十几枚......吝啬的家伙!上一个记者可是足足给了两百维本!”
该死,警官,我要举报有人哄抬物价。
我愤愤不平地收回手,却发现原先躺在手心处的维本消失了。
“喂,你不是说你不要我的钱吗?”
“我只是不接受你的贿赂,但我从没讲过不收取罚款。你破坏了庄园的宁静,影响了我的工作,理应作出赔偿。”
在扔下这么一番话后,老头大摇大摆地走了。
“......”
又是骗子。
被骗的是我,我却拿他没办法,尽管我同样经常撒谎。
唉,要是雪在就好了。
我缓缓迈向路边的长椅,用衣袖轻轻扫去木板表层的尘土,可我很快便明白这一举动毫无意义,毕竟木板的裂缝实在太多了,藏身于其中的沙粒如同藤壶一般,为避免我的裤子被它们寄生,我决定继续站着。
等一等。
用怜悯的目光打量了一会儿长椅的我忽地发觉上面隐约有法阵的痕迹。
“米字引,势东南......”
根据形状,不难看出这是具备隐藏行踪功能的法阵。
而且,我多半已经知晓法阵的构造者是谁了。
“向您致敬,阿尔提特·艾莉里斯卡托娅·米尔顿大人,恕我直言,偷窥不是贵族该干的事。”
“不错不错,能一次性记住我的名字这一点值得表扬。”
不出意外地,贵族小姐与她的哑巴随从现身了。
“真是不可思议,没想到你连如此复杂的【法阵锻式】都认得出来。”
贵族小姐眉心微蹙,以眼神示意随从把遮阳伞拿近一些。
“这并不复杂。为什么不采纳那位老先生的建议?像你这样的大贵族,应当多带几个护卫。”
“老先生?你说的是科洛德吗?他是管家。哎呀,别提无关的事了,赶紧交代清楚!你为何知道法阵的主人是我?”
“准确而言,不是你,是他。”
我指了一下随从的左手。
“我上次就注意到了他的戒指,是用于固定小型打火石的吧?会经常佩戴这种戒指的人,不是经验老道的铁匠,便是喜欢跟踪他人的家伙。”
比如私家侦探。
“噗嗤。伯鲁,看来你是跟踪狂啊。”
贵族小姐意味深长地笑了,被称为“伯鲁”的哑巴随从身体一颤,继而恶狠狠地瞪着我。
为了避免引起不必要的误会,我姑且补充一句:
“他的话,大概只是想借此暗中保护你罢了。”
“就算是这样,也可以提前告诉我嘛。不过,打火石和【威布尔五号消声阵】有什么关系?”
【威布尔五号消声阵】便是刚才我在长椅上发现的法阵的名字。
“学院的老师莫非没告诉你吗?内环第三圈的引文与外环第一圈东南部分的祷文的刻画都得用到打火石。”
“嗯......我记得是先将独居石跟盐一起......”
难得贵族小姐露出了为难的神情,但我无心嘲讽她,解释道:
“用打火石和用独居石的效果差不多,可商店里的打火石更便宜,不是么?一味拘泥于课本容易头疼哦。”
“我......哼,我还轮不到被流民说教!”
贵族小姐脸上的傲慢被尴尬替代,一双圆滚滚的大眼睛中尽是不服气。
嘴硬的家伙。
一阵风吹过了她的裙摆,两片落叶随之起舞,可惜动作实在不算美观,甚至有点滑稽,犹如被迫成双的信天翁。
好眼熟的画面。
风吟渐止,我忽地了解到:
她确实是一位普通的少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