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右脚在前,左脚在后,尽量侧过身体,把手枪往前伸。”
“看着你的对手,不要想怎么去把他杀死,也不要想受伤会有多疼。你要做的不是杀人,而是扣动扳机。”
“哦,在调整站姿的时候可以在心里反复默读:‘我是一张纸’,这样很有帮助。”
克雷顿·贝略正在花园的空地帮助朱利尔斯适应之后的决斗,前几天他都在锻炼身体,试图增加中枪后的存活率,今天才开始接受“尝试不中枪”的训练。
朱利尔斯本人更期待芭芭拉解决这件事,但她已经好几天没回家了,没人知道她去了哪儿,占卜也对吸血鬼不起效。
“我是一张纸......”
念这句话的时候朱利尔斯的肩膀抖了一下,似乎是想要冷笑,却又笑不出声,脸上也看不见一点笑容。
“别告诉我这是一句咒语。”
他以克雷顿要求的姿势站着,缺乏活力的身体如同一棵枯死的柳树。
“它能够降低恐惧,让你的身体放松,有时候手上多那么一点汗都可能导致准头失常。”克雷顿一边回答一边绕着他转了一圈,怎么看都不满意,但又说不出哪里不对,便把一把手枪塞进男巫手里。
“对着前面那棵树开一枪。”
朱利尔斯目不斜视地向侧面伸手抓住手枪——连同克雷顿的手指一起,而且还没察觉到不对,连续扯了几次。
克雷顿只好终止:“够了,我知道问题出在哪里了,你.......”
“问题就在这把手枪!”
朱利尔斯不保持决斗姿势了,他扶着腰转过身,一脸不忿。
“手枪里的铁太多了,它会干扰我的灵知,刀剑也一样,我从一开始就不该参加什么决斗!”
“不到二十步的距离,两个人互相朝对方开枪,我不认为这是需要灵知才能完成的事。”克雷顿·贝略把玩着这把燧发手枪,它在他的手里灵活转动,一刻也停不下来。
“而且,你不是很快就要晋升了么,铜环还惧怕铁吗?”
男巫之前曾告诉克雷顿,即使他对于元素的亲和力不足,在成为铜环之后也能够在近距离熄灭火焰,让火枪无法击发。
他接着提起这段对话,朱利尔斯的脸色更难看,但却没有反驳。
“我从你身上闻到了恐惧,你在恐惧什么?”狼人追问。男巫并不是第一次战斗,尽管决斗还是第一次,但他理应表现得比没有战斗过的普通人更好。
朱利尔斯依旧一句话不说。
自从克雷顿替他承诺决斗之后,他就一直沉浸在焦虑的情绪里,而随着时间延长,这种躁动的焦虑开始沉寂,变成另外一种复杂的负面情绪,克雷顿不能理解他的反应。
“朱利尔斯,你是个男人,不可能也不应该总是和不比自己强的人战斗。”
朱利尔斯背过身:“你不明白......”
克雷顿从旁边的树枝上取下装稀释血浆的皮水壶开始拧盖子:“我上次听到这种发言还是唐娜在家的时候,你不是要学她吧——一个十六岁女孩?”
他喝了口血浆,表情放松了些。
“我也没说自己明白。”男巫背对狼人,背影显得很疲惫:“我就是没法振作起来。伊恩·拉撒路是预料之外的危险,我认为他不该与我为敌,即使理性证明他已经要与我分生死,我也不能接受这一点,这是一种本能,无关思考。”
“啊,我明白了,可能是因为你对他心怀愧疚。”
“愧疚?我?”朱利尔斯终于笑出声,但显然不是因为喜悦,他转过身面对中尉:“笑话讲得不错,可我不是世俗道德的拥护者,我的心里从来不存在这种感情。”
“你没有能力判断这一点,所以省省吧。”克雷顿说,他相信自己已经触摸到了这种变化的根源。
狼人细数朱利尔斯过去遇到的对手:“女先知威胁到了你父亲的事业,所以你杀了她。钥匙团的疯巫师接受了友爱会的雇佣,是我们的敌人,你对他们下手理所当然。马戏团的女巫对我们痛下杀手,你躲避不开,所以才和她动手。那几个虎克侦探狠揍了你一顿,所作所为更是为我们的敌人助力,所以你要杀他们时毫无负担。”
“但伊恩·拉撒路和他的朋友们不一样,他死前还在帮助我们的芭芭拉女士,被芭芭拉许以自由后去了济贫院当义工,简直是个无可挑剔的家伙。”
“当你意识到自己在热沃对他的迁怒实在有些过分,就变得像一个意识到恶作剧失控的小屁孩,开始惶惶不安,自责恐惧。”
朱利尔斯这次沉默的时间更久一点。
“我不这么认为。你对我的揣测毫无意义,这是一次没有收益的危险战斗,讨厌它不需要理由。”
“没有收益,好呀。”克雷顿说:“如果你从决斗中活着出来,我给你五十镑。”
没有收益的问题一下子解决了,但朱利尔斯还是没有找到那个能够让他无惧生死投身战斗的动力。
“实在不行,你就想想女人吧。”克雷顿提议。
人在死前总是会想家,但考虑到朱利尔斯的家庭状况,克雷顿认为让他想女人更现实一点。
然而他提起这个话题后,朱利尔斯则是立刻失去了谈话的兴致:“够了,如果你没有其他事需要我做,我就要出门去了。”
他将挂在树上的外套取下穿好,转过身朝室内走去。
“你打算去哪儿?”克雷顿在他的背后问。
“和我的朋友聚会,也许他们能帮我。”朱利尔斯头也不回地说。
“你还有朋友?”
克雷顿的问题没有得到解答,男巫好像没听见这句话,只是步伐更快,很快消失在他的视野中。
“我对他的看法是不是有点刻薄了?”中尉摸着下巴思忖,但也没得到结论,只好回到书房继续工作。
朱利尔斯离开贝略宅邸的那一刻,天上正好下起雨来。
他站在门口抬头看了眼天空,没有选择回头去屋子里拿伞,而是冒着雨水迈步继续向前走去。
有的时候,他真羡慕克雷顿·贝略这种人,平时不想太多,偶尔胡思乱想也会很快放弃,遇到问题也不担心,就靠两个办法就能轻松解决——左爪力气大,右爪大力气。
尽管住在同一片屋檐下,但和克雷顿惬意的生活不同,他这阵子感觉可是糟透了。
被迫的决斗只是导致他坏心情的重要因素之一。
克雷顿·贝略则是另一个之一。
自从唐娜要克雷顿节制开始,情况就急转直下,一开始是狼人因为饥渴随时处于失控边缘,朱利尔斯被迫小心翼翼地发言和行动,以免某个无心之举激怒他。
直到圣索洛特教区济贫院的两位圣职告诉他节制也需要适当放松,狼人的日常供应中添加了少许血液,情况才有所好转。
之后克雷顿去拜访了梅尔彻先生,还参加了那个表演俱乐部,情况就又变坏了。
那群人居然全都喜欢克雷顿,各种奉承的话将他捧得脚不着地,凡是他说的话,他们都相信,凡是他的请求,他们都应允,硬生生将失控边缘的狼人维护在了一个安全界限内,但也将他变得越来越傲慢。
昨日,这头狼人竟对男巫说出“我是一个值得你尊敬的人”——这样的傻话。
朱利尔斯可能有点尊敬克雷顿,但听了这句话还尊敬克雷顿又不太可能。
他胡思乱想着,按照惯例上了公共马车,花了一个小时前往处在市中心的他最爱的咖啡店进行消费,稳定的收入来源让他可以随意在这里进行消费,
高品质咖啡豆馥郁的香气萦绕在鼻端,尽管嗅觉不如狼人那么灵敏,但作为一个草药炼金术士,朱利尔斯的嗅觉依旧超过凡人,饮品的香气一直是他品鉴项目的重中之重。
他端起眼前的这杯咖啡深嗅,熟悉的香气依旧怡人,却没有缓解他心头的焦躁。
这种焦虑似有来处,却又无迹可寻。
男巫知道好几个可能的原因,也包括克雷顿说的那些,但又不愿意承认。他的心发出尖叫,喊到力竭,但他的躯壳却只是轻巧地坐在这里喝他妈的咖啡。
放下咖啡,他情不自禁地将手伸进大衣口袋,再次摸了摸那两根可能帮助他晋升的药剂。
这就是令他心情烦躁的另一件事了,他还是没有办法说服自己完成晋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