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余生闻言，心神一震，把剑立插在身旁，朝吕阳拱手行礼，他对世家之人，向来存有偏见，没有什么好感，可眼前这位世家长辈，说话不仅颇具人生智慧，还站在他这一边为他考虑。
相比起其他人的咄咄逼人，顾余生内心憋着的那一股傲气消隐，转身看向台下，将气劲藏进声音里说道：”当日顾某收到邀请从青萍而来，在花州津渡偶遇一行出家人打渔靠岸，以物易物换取粮食等，因而一时好奇……”
“顾施主，你乃背剑人，岂能撒这样的谎？”
大梵天高僧澄宇急站出来，打断顾余生的话语，空海神僧虽不曾开口，但看顾余生的目光格外锐利。
顾余生回应道：“在下有没有撒谎，天知地知，却不知大师是否因隐情而打诳语？出家人四大皆空，执念贪、嗔、痴、妄者，不可得正佛之果。”
“你！”
澄宇大师不敢正面回应，因为顾余生的话里，藏着佛道问真求心之言，若撒谎，则一生注定无法突破，若不撒谎，又会将佛宗内部之事公布于天下。
“阿弥陀佛！”空海柱杖持礼，“顾施主，且将当日之事说与大家听，若真有隐情，大家自会还你公道，只是离舍大师乃我大乘寺太乙布香讲经的得道高僧，你为何杀之，一定要有个交代。”
顾余生当然明白空海大师未说出口的言外之意，佛宗内部之事，他本不想参与，渡心大师不惜圆寂也要保住佛门洞天，他也不希望洞天里的生灵因为自己的话语而受厄难，加之尘心大师在迷失之海舍佛心入魔，这一场因果牵涉太大，于是他着重将为何杀离舍的原因改成他已受邪魔灌体，已成邪僧。
“顾余生，你说离舍大师被邪魔灌体，有何证据？”
岳峰自然听出了顾余生话语里的漏洞，只是他也不敢将佛宗隐秘说出来，如今好不容易造势，顾余生杀离舍本就是事实，那边逼迫夫子，还没有做出立场选择，就让顾余生洗白了身份，岂不是白谋划了。
“阁下不信，又何必听？我的话，也不是说给你听的，而是说给天下人听的。”
岳峰被顾余生如此无视，勃然大怒：“空海大师，此子这般狂妄无礼。”
“岳施主，老衲相信顾施主没有撒谎。”
昨日还占据立场的空海，当着无数修行者的面，不知为何改变了立场，让岳峰表情惊愕，仿佛吞了一只苍蝇，他用手指着顾余生，却半天说不出一个字来。
“大师。”
“佛尊。”
昨日结成联盟的其他强者，如墨十方，古无心等人，一脸错愕，这算什么？
“迷失之海本就有诸多光怪陆离之事发生，离舍失了本心也是可能的近日域外古魔频频苏醒闯边，天下皆危，悔心等人之死，可稍作算计，”空海叹息一声，“悔心与离舍大师携千僧至迷失之海，乃是老衲委托，只为找寻当年佛宗被古魔劫走的诸多经卷，未曾想遭遇如此厄难，顾道友身为背剑人，出手本无可厚非，只是我佛门遗失经卷无数，想必也为施主所得吧？”
空海神僧左手从僧袖探出，当着天下人的面伸到顾余生面前：“烦请将经卷归还本寺，余者之事，再做计较。”
顾余生冷笑。
搞半天这老和尚在这挖坑等着自己呢。
他刚想开口拒绝，却又听空海用刻意压低的声音开口：“若顾施主没有得到经卷，大乘寺也只好动用太乙修行者的力量去找寻了，一旦古魔入侵人族领地，天下生灵最后的生机是入洞天避祸，贫僧记得，当年大梵天圣地曾在青萍山共建青云门，说不定佛宗遗失的经卷，会在青萍山有抄录存留……”
顾余生听见青萍山三个字，眼皮微微跳动，他抬头对上空海那一双深邃无筹的眼睛，仿佛在对方的眼睛里看见了那一座隐藏的青萍山，他有足够的理由相信这老和尚知晓青萍山真正的秘密。
事情到这一步，顾余生也总算明白过来，空海真正的目的，是要回从渡心和尚托付给他的金莲并蒂大洞天炼化秘术，若自己不给，不仅青萍山的清源洞天会有意外，甚至连渡心圆寂时移转的洞天生灵也会生灵涂炭。
空海以两处洞天百万生灵为赌注，他伸出的手，既代表了他的尊严，也向顾余生下达了最后的通牒。
顾余生掌心一翻，一颗舍利飞出，佛光明亮，里面包裹着诸多经卷及大洞天秘术金莲并蒂。空海接舍利时，眼睛一眨也不眨。
没错，这一场博弈，空海获得了胜利，他不仅保住了佛宗内部的隐秘，还借助顾余生之手获得了想要的东西。
顾余生输了。
他不是输在算计上，而是输在他不敢以两大洞天里生灵之命为赌注，他良心未泯，恪守本心，同样，他将渡心舍利交出去，也存着悲悯，让空海知道渡心已死，从而放弃寻找佛门真正的洞天。
舍利子嗡嗡嗡颤动，一点点没入空海祭出来的钵盂里，对方不断诵读着古老的经文，梵梵之音回响，顾余生听着梵音，只觉后背发凉
——过去大梵天虽有算计，最多不过是一方之私，但眼前这位空海，慈悲的面下，竟然敢以百万生灵之命来做要挟。
这太可怕了。
原来真正的恶魔，并不是面目狰狞！
空海以钵盂检查经卷，得到了想要的，面容越发慈悲： “顾施主，你虽将经卷归还，但你始终造下了杀业，如今大世量劫起，太乙多一位强者，人族就多一份胜算，如今我佛宗损失两位神僧，千名武僧，太乙各处界关皆告急，若人族因失他们而大危，你岂能推脱罪责？”
空海神僧的话，再一次将顾余生推上风口浪尖，更将人族的命运因果系在他身上，从而招致天下人的审判，更将此番各方强者云集的目的顺势带出，其心之深谋阴险，气得正在调息的方秋凉急火攻心，嘴角溢出鲜血来。
眼前的场景，和顾白参加当年仙葫州文会一模一样。
又当又立！
其心可诛！
“你……你们……顾小子……他们……”方秋凉强撑着站起来，他抬起枯骨般的手，想要对顾余生说些什么，身体向后倒去，好在这时，张之洞，张怀素等五人出现，将方秋凉及时扶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