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千象沉默了许久，温和一笑：“……原来如此，着相的人是我。”
朝闻道这时走过来，也坐在顾余生边上，他刚刚历经了一场丹劫，头发披散，周身散发出药香与汗气，也不在意形象，抖了抖袍子，掌心一翻：“呐，小师弟，这瓶丹药给你，有事没事都可以吃上一粒。”
他没说这丹药多贵重，也没说耗了多少心血。
顾余生将丹药握在手里，脸上挂着笑容，也顺手把一个储物袋递过去：“十师兄，这里面有不少好东西，还有个丹炉，成色很不错的样子。”
他将沧溟之海奇特洞府内守护螟虫僧道的丹炉以及一些药送给了朝闻道。
“怎么，小师弟也学别人杀人夺宝了吗？我倒要看看……”朝闻道的声音戛然而止，把储物袋一紧，攥在手心，嗖的一下站起来往里跑，“等着我，我还能炼制一炉丹药……”
顾余生看着师兄朝闻道一溜烟跑没踪影，心里泛起阵阵暖意，不多时，灵舟已至青萍山西境脚下，叶多秋悬停灵舟，眺望巍峨的青萍山：“小师弟，我特意送你来的，十天后到北凉的聚仙城来。”
顾余生点头，告别师兄师姐，御剑向青萍山。
两月时间，头顶的天空和周围的世界没有颜色，他的内心已有几分倦意，此番叶师姐让他归青萍，又何尝不是一场红尘洗礼，告别过去呢？
如今的青萍，山还是那一座山，树还是那一片树，只是山脉的尽头，黑暗如幕，三千里青萍悠悠，未受其影响，但小玄界的其他十五州，早已满目疮痍，妖族，魔族，甚至从太乙来的修士，都将大地犁了一遍又一遍。
就连世俗凡尘里的说书人，都开始传唱人间将夜，天无光明之说。
人间初冬已至，来年已不可期，顾余生御于长空，逐渐向高处，他忍不住看向仙葫州芦山，以往能够感知到的文武庙神圣气息，已经衰减到几乎不可感知的状态，北凉未暗的地方，早已霜雪三尺。
世间隐修已出洞府，惶惶奔走，想要找到未来的出路，然而东奔西走，只有无尽的永夜席卷大地，不断挤压着人族生存的空间。
天地间的灵气已稀薄到低阶修士无法感知吸纳，荒寂的气息弥漫着山川大地。
顾余生一个人站在青萍山巅，任由雪花落在肩头和发梢上。他就这么一个人站着，直至天渐渐暗了下来。
夜幕之下，顾余生从青萍山巅俯冲而下，青云门内，六峰冷清。
云桥之上站着一道孤影，青云门的掌门吕晓风，她穿着当年入山时的青云服，披着一件雪氅。
“是小师弟吗？”
“吕师姐。”
顾余生移步到云桥，这是他第一次以这个角度去看六峰之下的桃林，霜雪铺地，茅屋隐隐约约，一切都好像没有变，但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小师弟，青萍……真的没有未来了吗？”
吕晓风呼出寒气，她的鼻尖已冻得通红，一双眼睛在盆火的照耀下满怀期待。
“也许有，也许没有，”顾余生的目光一直看着雪中小屋，“现在各大世家，宗门，天下散修，都在寻找未来，十天后，我要去找那一条通往未来的路，也许能回来，也许永远都回不来了。”
吕晓风呆呆的站着，久久没说话。
顾余生平静地说道：“青云门的弟子，可以进另外一座青萍山，也可以入洞天，最差的情况，就是躲在洞天里面，等黑暗过去……”
“世间只有一座青萍山，”吕晓风吸了吸鼻子，眼眶变得红润，“这世上哪有一座山替代另外一座山的道理？”
顾余生没想到昔日里平平无奇的师姐，内心竟然拥有一座如此坚韧的山，心里大为触动：“我听说另外一个世界很辽阔，辽阔到能容得下太乙世界的所有人。”
“我才不要去，”吕晓风眼泪从眼角滑落，“我要等萧师姐回来，这片土地，埋葬着我的很多亲人，承载着很多人的过往……小师弟，你不也一样吗？”
吕晓风指着对面的桃花小峰：“这里的每个地方，我都日日庭扫，天黑了又如何？我会让宗门的火日日夜夜地亮下去。”
顾余生陷入长久的沉默：“师姐，带我走走吧，六峰很多地方，我都没去过。”
“嗯，”吕晓风抹去面颊上的泪水，挤出笑容，“前面是落尘峰，一向是不允许男弟子来的，小师弟，你应该是第一个……师父就住在这里，她老人家偏爱莫师妹一些，当年我们师姐妹心中有些怨气……没想到时间一晃，这么多年就过去了……”
“何师叔，是一个很好的人。”
顾余生听吕晓风一路絮叨，提及当年的何红念，他心中也颇为感慨。
“没想到小师弟也还记得师父。”
吕晓风眼睛里泛起湿润的光，那是真挚的情感释放，顾余生猛然意识到，曾经的青云门，或许对他颇有苛责，可那些长老们，又何尝没有偏爱呢？
人之有私无私，对与错，只不过是当年的立场和位置不同罢了。
游过六峰，吕晓风情绪数次变化，对她而言，青云门就是她的一切，而对于顾余生来说，这里的一切，除了童年时的自囚之外，便是与莫晚云初见后那一年的美好。
可如今，佳人不在，霜雪满青萍。
故事与回忆会停留在过去，但明天还是要往前走。
重回云桥，吕晓风重新变得冷静，她朝顾余生祍然行礼：“小师弟，青云门的诸多弟子，就托付给你了，我相信，他们会在未来闯出一片新天地。”
“吕师姐，你……”
“我不会离开这里的，”吕晓风目光坚定，神色黯然，“我的父母死在妖兽袭击里，我的族人早已离散，青云门就是我的家，我没有第二个地方可以去，也不想去，当初萧师姐临走时将青云门托付给我，我一定会守等到她回来的那一天。”
天空的雪越来越大，大到雪花落在云桥上发出哒哒哒的声音。
“那一天会回来的。”
顾余生从未如此笃定地回答一个人的问题。
“师姐，保重。”
“小师弟，保重。”
两人揖别，风雪遮住了顾余生的眼睛，直至吕师姐的身影模糊在雪花叠影里，顾余生一个人在青云门的山门前站了一会，深吸一口气，身影一淡，消失在青云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