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锦天在客栈中又闭关了整整两日。
窗外灰雾翻涌,天色几明几暗,黑水城一如既往地沉在冷寂与硫灰气息之中,而他始终未曾踏出房门半步。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灵晶禁制运转时偶尔泛起的一丝细微波动。
床榻之上,叶锦天盘膝而坐,背脊挺直如枪。
他双目微阖,呼吸悠长绵密,整个人像是一块沉入深潭的寒玉,气息收敛得极深。
丹田之内,七枚灵印正缓缓运转。
火属性灵印居外,赤焰如环,静静燃烧;雷属性灵印隐于火中,偶有紫色电弧炸裂,噼啪作响;风属性灵印卷动两者,将火与雷搅成一方旋涡;水属性灵印自旋涡中心缓缓渗出,柔和而连绵;土属性灵印沉于最底,厚重沉稳,如山岳镇压。
金属性灵印则悬于土与水之间,暗金流光锋锐内敛,像一柄藏锋多年的古剑。
而木属性灵印最为特殊。
它并不争,也不显锋芒,只是以一种近乎润物无声的姿态,从整个循环边缘悄然渗入,像一根极细却极韧的丝线,将七枚灵印彻底串联为一体。
七属性循环,终于真正成型。
每完成一次周天运转,叶锦天都能清晰感觉到那股初解封时的滞涩感正在快速消退。
灵力流转得越来越顺畅。
像堵塞多年的河道终于被彻底打通,滚滚洪流奔涌不息。
与此同时,《八玄炼体诀》所带来的六转玉身,也在悄然发生变化。
经脉内壁上,那层琉璃般的玉色光泽正缓缓流淌,比起之前明显浓郁了几分,甚至隐隐带上了一丝玉质凝实感。
距离六转巅峰,只差临门一脚。
叶锦天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睁开双眼。
眸中一抹精光一闪而逝。
“该开始了。”
他低声自语。
随后抬手,从须臾袋中取出一枚青色玉简。
正是宋辙留下的——《玄冰炼脉诀》。
灵力探入,玉简中的口诀顿时化作无数细小字符,在识海中重新浮现。
以极寒淬经,以冻融炼脉。经脉如铁,需反复煅打,方可成器。
而最下方那行被宋辙特意标注的小字,也再次映入脑海——此法凶险异常,常人修之,九死一生。若无天地灵火护脉,慎修。
叶锦天目光微凝。
这门功法,本质和八玄炼体诀如出一辙。
八玄炼体诀淬炼的是筋骨皮肉。
玄冰炼脉诀淬炼的,则是修士最脆弱也最关键的经脉。
伤得越狠,修复后便越强。
前提是——你撑得住。
而他,恰好有这个资格。
六转玉身,天地灵火,七属性灵印。
别人修这门功法是赌命。
他修,是直接把命攥在自己手里。
想到这里,叶锦天嘴角微微勾起。
下一刻,他从须臾袋中取出一块核桃大小的紫黑色矿石。
雷击石。
矿石表面布满蛛网般裂纹,裂缝深处隐约有紫色电弧游走,像被囚禁其中的小蛇,时不时发出细微噼啪声。
这是他当初在雷击谷外围所得。
原本只是顺手收起,没想到此刻正好派上用场。
宋辙的玄冰炼脉诀,原本需要极寒之力冻融经脉。
但叶锦天没有冰属性灵印。
所以,他准备换个更狠的。
——天雷。
极寒是冻裂再修复。
天雷则是直接烧穿再修复。
思路不同,本质一致。
只不过后者更痛。
叶锦天将雷击石握于左掌,右手并指。
嗤——
一缕青色火焰自指尖缓缓升起。
地心莲火。
火苗不大,只有指甲盖大小,青意柔和,看上去甚至有些温润。
可若真有人因此小觑它,那多半连骨灰都留不下。
青焰缠上雷击石。
下一瞬,矿石表面立刻传来一阵细微的碎裂声。
咔嚓。
咔嚓咔嚓——
裂缝中紫色电弧开始躁动,像是被强行从沉睡中唤醒,疯狂扭动挣扎。
片刻后,一缕细如发丝的紫色雷弧被硬生生抽离出来。
它在青焰中扭曲跳动,像一条愤怒的小蛇,拼命想挣脱束缚。
叶锦天眸光一凝。
没有半点迟疑。
直接将那缕雷弧裹在地心莲火中,顺着左手经脉缓缓导入体内。
下一瞬——
剧痛骤然炸开!
“唔——”
叶锦天闷哼一声,额角青筋瞬间暴起。
那感觉,就像有人将一根烧得通红的铁丝,硬生生捅进了经脉里。
那股痛不是刺——是灼,是有人将一根烧红的铁丝顺着经脉往上捅,一寸一寸地往里烙。
雷弧所过之处,经脉内壁瞬间焦黑。
剧烈灼痛从手腕一路蔓延到小臂,再冲向肩膀。
痛得钻心。
痛得发麻。
甚至连手指都开始不受控制地轻微痉挛。
可下一刻,六转玉身自行运转。
琉璃光泽骤然亮起。
像一层温润玉液,迅速覆上那片焦黑区域。
冲刷、修复、重塑。
被烧毁的经脉内壁迅速愈合。
而修复后的那一小段经脉,明显比周围更坚韧,更致密,甚至隐隐透出一丝淡玉色光泽。
成了。
叶锦天眼底闪过一抹亮色。
方向没错。
痛归痛,但有效。
既然如此,那就继续。
他咬紧牙关,再次催动地心莲火。
第二缕雷弧被抽出。
比第一缕更粗。
痛感自然也更猛烈。
这一次,他将其送入右臂经脉。
轰!
灼痛再次席卷全身。
叶锦天身体微微一颤,后背瞬间被汗水浸透。
衣袍紧贴皮肤,黏腻冰凉。
可他连眉头都没再皱一下。
继续。
第三缕。
第四缕。
第五缕……
一缕又一缕雷弧被不断抽出。
双臂、双腿、胸腹、后背。
全身经脉都开始接受这场近乎疯狂的淬炼。
房间中很快弥漫出淡淡焦糊味。
那是经脉被灼烧时残留的气息。
若是普通修士,此刻怕是早已疼得满地翻滚,甚至经脉崩毁。
可叶锦天只是沉默地坐在那里。
像一块铁。
任由雷火反复锻打。
灼毁。
修复。
再灼毁。
再修复。
整个过程周而复始。
痛感一波接着一波,从未停歇。
可与此同时,他能清晰感觉到自己的经脉正在一点点变强。
更韧。
更稳。
更能承受灵力冲击。
这种提升极其真实。
也极其诱人。
所以他根本停不下来。
直到雷击石中最后一缕雷弧被抽空。
窗外天色,已经从暗转明。
又从明转暗。
叶锦天缓缓睁开眼。
眼中布满血丝,却亮得惊人。
他低头看向双手。
掌心残留着微微灼热余温,指尖还有些细微发颤。
那不是虚弱。
而是刚经历极限淬炼后的本能反应。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运转灵力。
七属性同时流转。
火、雷、风、水、土、金、木。
灵力在经脉中奔涌而过。
顺畅。
前所未有的顺畅。
之前六属性解封后,灵力高速运转时,经脉还会有一丝细微胀痛。
现在,那种感觉几乎彻底消失。
像一条原本只能容纳溪流的小渠,被强行拓宽成了河道。
容纳能力暴涨。
“果然有用。”
叶锦天轻声道。
声音里带着几分压不住的满意。
这才只是第一次完整炼脉。
若继续修炼下去,经脉强度还会进一步提升。
到那时,再动用高强度融合战技,负担必然大幅降低。
甚至七属性融合,也未必不能尝试。
想到这里,他眼神微微炽热。
但很快又压了下去。
饭得一口口吃。
步子太大,容易扯着经脉——这次是真的会扯着。
他取出最后一枚回灵丹吞下,稍作调息后,推门而出。
清晨的黑水城正在缓缓苏醒。
灰雾尚未散去,街道被薄雾笼罩。
城西灵草铺的小厮正搬运药材。
几个猎户扛着刚捕来的铁脊鱼往集市走去,鱼尾上的水珠折出冷光。
一切如常。
叶锦天沿着主街一路走向奇丹阁。
推门而入。
铜铃轻响。
叮铃铃——
柜台后,温老依旧坐在那里翻着那本黑皮厚册。
听到声音,他抬起头,摘下老花镜。
目光在叶锦天身上扫了一遍。
下一瞬,眼神微微一凝。
“炼脉了?”
他看出来了。
叶锦天此刻虽已收敛大半气息,但经脉中七属性灵力流转时外溢的那股灼热余韵仍未散尽。
这不是普通调息能有的状态。
“完成了第一次完整循环。”叶锦天点头。
温老闻言,眼底闪过一丝异色。
“第一次就成?”
他轻轻吸了口气。
这小子,真是越来越不像人了。
别人修这种玩命功法,第一次能保住经脉就算祖坟冒青烟。
他倒好。
直接炼成。
温老沉默片刻,转身从柜台下取出一只旧木盒。
打开。
里面整整齐齐摆放着数瓶丹药。
回灵丹、护脉丹。
最低四品,最高五品。
旁边还有一包用油纸裹好的干灵草。
“你下一步要去雷击谷吧。”
温老将木盒推过来。
“外围天雷之力,比你手里那块雷击石强得多。没有护脉丹撑着,经脉再硬也扛不住。”
叶锦天没有客气,直接收下。
随后取出数枚中品灵晶放在柜台上。
温老瞥了一眼,倒也没拒绝。
正收灵晶时,叶锦天忽然开口。
“温老,封印破碎时,有一缕暗金碎光没被烧尽。”
温老动作一顿。
抬头看他。
叶锦天将情况简略说了一遍。
听完后,温老沉吟片刻,缓缓道:
“灵帝级封印,确实可能残留施术者印记。”
“平时无碍,但若离开昌云天地,空间壁垒消失,那丝印记会重新激活。”
“到时候——”
他看着叶锦天。
“给你下封印的人,会知道你出来了。”
空气微微一静。
叶锦天眼神平静,没有半点波动。
果然如此。
安一道留下的后手,没那么简单。
不过这笔账,他本来也没打算赖掉。
迟早得算。
而且要连本带利地算。
想到这里,他只是淡淡点头。
“明白了。”
说完便准备离开。
“等等。”
温老忽然叫住他。
随后从抽屉最深处翻出一只旧布包,放在柜台上。
“这个给你。”
叶锦天打开一看。
瞳孔微微一缩。
里面是一块拳头大小的深紫色矿石。
裂纹密布。
而裂缝深处,竟有极亮紫雷疯狂游走,电弧比之前雷击石强横不止十倍。
光是握在掌心,都能感觉到那股暴躁雷意顺着皮肤往骨头里钻。
雷击石母。
真正的好东西。
“这玩意儿留在老朽手里也是积灰。”
温老摆摆手。
“你拿去,比普通雷击石强得多。”
叶锦天沉默片刻,郑重点头。
“多谢。”
收好雷击石母后,他转身离开奇丹阁。
重新回到客栈。
将丹药、灵草、雷击石母全部取出,整齐摆在床榻上。
随后又把须臾袋里的灵晶、补给重新清点一遍。
去雷击谷,短则十余日,长则月余。
途中没有补给点。
必须准备充分。
做完这一切后,叶锦天重新盘膝坐下。
闭目调息。
七属性灵力在体内缓缓流转。
经脉中那层淡玉光泽愈发明显。
雷击谷。
那里,才是真正的炼脉之地。
第一次完整炼脉只是开始。
想将《玄冰炼脉诀》修至小成,他还需要更猛烈的雷霆。
更极限的淬炼。
而这一次——
他准备来一次真正的淬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