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锦天在贺老临时布置的静室中盘膝调息。丹田中七属性灵力恢复了七成,经脉中的细微裂纹在无极真体冲刷下正缓慢愈合。
半决赛前有整整一天的休整时间。
叶锦天在自己那间狭窄的休息室中盘膝打坐,用灵脉中残余的药力修复第六轮战斗中积累的经络裂纹。
门被推开了但没有发出声音——杨浅一的风属性灵力的运用在这些天里进步了不少。
她把一枚留音玉符放在叶锦天盘起的膝盖上,脸上的表情不是以往的嬉笑嘲讽,而是一种极为罕见的沉重。
叶锦天将留音玉贴在额头上灵识探了进去。
一阵略显模糊的杂音之后一个苍老疲惫的声音响起。
杨浅一花了大量灵晶通过七八层中间人辗转找到了一位往届淘汰赛的幸存者。
那人在数十年前参加过昌云大会,在全盛时期是灵君巅峰的修为,正是最有希望拿到出界资格的那一类人。
但他在淘汰赛中受了重伤被法阵传送出会场,传送途中发生了一件让他一辈子忘不掉的事。
留音玉中苍老的声音平铺直叙没有任何感情起伏,像是在背诵一段重复了无数遍的往事。
“昌云大会从一开始就不是什么选拔赛。”
“它是昌云天地高层定期清除潜在威胁的手段——每数十年一届,每一届挑出各境界的顶尖散修集中到这个会场里。”
“然后让他们互相残杀——杀得越多越高阶,抽出来的灵力品质越好。”
“被淘汰者的灵力会被会场底部那座引灵阵全部抽走,抽入核心阵眼后经过炼化,再输送到昌云天地的界壁裂缝中用于填补修补。”
苍老的声音在这里停了一下,像是吸了一口气。
“昌云天地是高阶修士以一整座大灵脉为根基炼化出来的一方天地,不是天生天成的。”
“并非天生天成的天地就有与外界大天地对接的接缝,接缝就是界壁。”
“界壁每隔数十年会因为天地灵力波动产生裂缝,修补裂缝需要海量的高质量灵力——而界壁裂缝一旦扩散到不可收拾的地步,整座昌云天地就会崩塌。”
“所以高层就有了昌云大会。”
“每一届淘汰下来的散修够用几十年,几十后下一届又开始了。”
“我当然也是被抽过的人之一——那一届和我一起被抽的有七个人,全都是一等一的散修天才。”
“七个人,只有我一个人活了下来,因为我在被传送之前就已经重伤到只剩一口气,引灵阵判断我身上没什么灵力可抽才松开了。”
“但那一次之后我的丹田里就多了一个空洞,一个永远不可能重新灌满灵力的空洞。”
“那那并非普通的伤——是灵基上永久缺失的位置,就像造房子时少打了一根地基柱子,房子可以继续往上砌,但那根柱子永远不会出现。”
“我自此以后没能再突破任何一层小境界。”
声音又停了更久的一段时间。
“最可怕的事情你们还没听到。”
“胜出的人——那些在淘汰赛中活到最后的人,同样并不安全。”
“出界法阵的阵基中暗含一套隐阵,隐阵嵌在主阵的正中心位置,出界传送的一瞬间隐阵会往胜出者的修为灵脉中打一道暗伤印记。”
“那道暗伤极为隐蔽,平时修炼完全察觉不到,正常的灵力运转、灵技修炼、小境界突破都不受影响。”
“只有在冲击下一个大境界时那道暗伤才会被激活——激活后突破的瓶颈会被硬生生加厚数倍。”
“你正常的瓶颈可能是一丈厚的山壁,暗伤激活后就是十丈厚的玄铁壁。”
“百年间被送出昌云天地的所谓'天才'没有一个人突破过大境界瓶颈——与运气无关,一切都是被精心设计过的。”
叶锦天将留音玉从额头上取下放回杨浅一手中。
他沉默的时间很长长到杨浅一以为他走神了。
但他在做一件事——他把留音玉中的证词与密信残片的记载、他与贺老在会场中多次核验的阵法布设、以及他自己在第五轮第六轮中的观察,在脑海中逐条对证。
第一块拼图是密信残片中关于引灵阵的记载:阵基位于会场底部深处,每次启动抽取淘汰者灵力后输入核心阵眼完成炼化,炼化后的无属性精炼灵力沿固定的输送脉络送往界壁裂缝。
第二块拼图是他亲自用风属性灵力追踪到的吸力方向和第六轮暴露的阵纹——阵纹的走向、材质、灵力属性特征与密信残片记载完全吻合。
第三块拼图就是留音玉——丹田空洞、灵基缺失、出界隐阵暗伤,每一项都指向同一个结论。
三块拼图严丝合缝地组成了一张完整的图画。
昌云大会是昌云天地高层为维护界壁稳定而设的定期屠宰场,淘汰者的灵力被地底引灵阵抽走炼化后成为修补界壁的养料,胜出者带着暗伤被送出界外自生自灭,而留在昌云天地没有参加大会的散修早晚有一天也会被某种理由拉进会场——或自愿或被迫。
杨浅一问他还参不参加。
叶锦天说:“不参加大会就无法离开昌云天地,留在这里迟早也会成为下一批养料。”
他说完这句话后心念沉入意识深处唤醒了贺老。
贺老的声音在他的意识中响起,沉稳而准确。
贺老说他利用休整时间在会场外围反复核验了整个会场的阵法结构——从地面的战台阵纹到地下的灵气脉络再到远处的出界传送阵基座,每一处都没有漏掉。
核验的结果证实了留音玉中那个苍老声音的说法。
出界法阵确实暗含隐阵,而且更关键的是——出界法阵的底层阵基与藏在会场底部的那座引灵阵共用同一套基础阵纹。
这绝非巧合,乃是精心设计——出界传送阵的通道本身就是引灵阵灵力输送管道的一个分支接口,两者是同源同构的。
但贺老在同一套基础阵纹中找到了一处极细微的破绽。
引灵阵的旧祭坛阵基因为年代久远,在灵力长年冲刷下有一处衔接点产生了极细微的偏移,偏移幅度大约只有头发丝的三分之一粗。
这点偏移平时被阵法的自愈机制覆盖压平,引灵阵抽取灵力、炼化灵力、输送灵力的功能完全没有受影响。
但在出界法阵被激活的那一瞬间——旧祭坛阵基的底层阵纹与新装出界法阵的上层阵纹同时被灵力充满亮度拉到最高时,新旧两套阵纹的交融处会出现一个灵力真空。
这个真空不是没有灵力——是一瞬间新旧阵纹对接时产生的属性频率冲突导致一个小区域内灵力被短暂排斥。
真空持续的时间极短,连眨眼一次所用时间都不及一瞬。
但如果有人能在真空出现的那一瞬间精准地往那个位置注入一道反向灵力,隐阵的暗伤印记就会在那个极短的间隙中被干扰甚至打断。
贺老已经算好了真空出现的时间点、真空区域的精确位置、以及反向灵力的属性配比——需要三属性融合以上的灵力才能在这个级数的阵基上掀起足够的干扰。
他警告叶锦天:真空持续的时间太短暂了,注灵时间稍有偏差就会失败,失败意味着隐阵暗伤依然会打在他的灵脉上,出界后突破大境界时那扇门会比其他任何人都重十倍。
叶锦天说够了。
门越重越好——越重的门越值得推开。
真相完整了,退路找到了,他现在要做的只有一件事。
赢到最后,然后出界——在出界的那一瞬间精准地打碎隐阵的暗伤印记。
贺老又补了一件事。
他在核验阵法时发现旧祭坛的阵基材料是某种极其罕见的远古灵材,这种灵材本身含有记忆效应——阵基在长年累月被灵力冲刷后,偏移的那一处痕迹不是随机形成的,而是被某种固定方向的灵力反复冲击后产生的定向磨损。
简单说——引灵阵之所以用到阵基偏斜,不是自然老化,是有人在某个时间点上刻意向阵基的特定位置注入了高强度的灵力,把阵基磨出了一道微不可察的倾斜。
那个人的目的是什么贺老推测不出来,但有一点可以确定——那个位置恰好就是出界法阵真空出现的坐标。
歪打正着也好刻意布局也罢,反正给了叶锦天一个干扰隐阵的机会。
叶锦天听完之后将留音玉收进须臾袋中站起身走到休息室的窗前。
窗外是昌云天地核心区域一览无余的广袤天地——
远处的灵峰上云雾正缓缓流动,但那云雾在叶锦天眼中已经不再是缥缈如画的仙境。每一缕白雾都像是散修灵力被炼化后升腾的残烟,每一座山峰都仿佛压着无数被抽干灵基的枯骨。——远处的灵峰云雾缭绕,近处的灵草花圃被打理得一丝不苟,宗门弟子的御风飞行的灵修在云层中穿梭得井然有序。
看起来是一片修炼的乐土,干干净净没什么不好。
但他现在知道——这片乐土的根基是散修的血和灵力。
那些在花圃里开得正盛的灵草是用散修的灵基本源浇灌的,那些在山峰间御风飞行的灵修脚下踩着的是用散修的命换来的灵晶,那些世家弟子身上的锦衣和灵力护甲是用一届又一届淘汰者的尸骨堆积出来的。
而他还站在这片乐土上,准备为它打最后一场生死战——在那个把散修当养料的权力体系最得意的地方,在他们的观战席正前方,告诉他们这座塔上有一个松散的位置。
他不确定自己能不能活着离开这座会场。
但他确定一件事——不管能不能活着离开,这座会场地底那套引灵阵运转了无数年的绝对规律,从他这一届开始将不再完整。
要么他从正面打碎出界的隐阵,要么他用命在战台上刻下最后一条让后人看得到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