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祂俯瞰众生，编织人的命运，却没有任何感情。”
黄博士的声音轻缓悠远：“我赌的是祂的一种可能性。”
沈云静静听着，胸腔里翻涌的怒意渐渐沉淀，取而代之的是震撼，却又觉得十分合理。
如果是其他人说这些，沈云很难相信。
但黄博士不同，他是真正的疯子，只要他想做，他就会拼了命地去达成。
“所以，赌约的内容是什么？”
沈云沉声追问，眼底多了几分凝重。
他和创世神的赌约，就是他回来的关键了。
黄博士垂落的指尖轻轻蜷缩，玄金面具遮挡了所有神情，只余下唇角那抹淡得近乎虚无的弧度。
他开口说话，但沈云却听不到任何的声音。
正当沈云觉得困惑地时候，黄博士的声音响了起来：“我猜刚才你应该什么都没听到，我无论以任何形式讲述那个秘密，都会被屏蔽，无论是何种信息传递的手段，密码、语言、分散的文字……”
“只要你的脑海中有这个念头出现，就会消失，这就是创世神的力量。”
“也就是说，赌约的真相，我无法得到。”沈云出声确认道，“那你如何让我知晓？如何兑现你和创世神的交易？”
黄博士缓步前行，一步步走近沈云，两人之间最后的距离被彻底抹平。
“对，你永远无法知道，所以只能给你看看过程。”
黄博士抬起手，指尖凝出一缕极淡的纯白微光。
那光芒不似异能，干净得不带一丝杂质，是独属于这片世界本源的力量。
微光悬浮在两人之间，缓缓舒展，化作一层朦胧的光幕，倒映出破碎流转的画面。
没有声音，没有细节，只有飞速更迭的光影。
沈云看见漫天血色的战场，看见自己遍体鳞伤、异能暴走，万千纹路崩裂身躯，最终在无尽寂灭中轰然倒下。
紧接着画面轮转。
他看见冰冷的实验室彻夜通明，黄博士独自坐在无数数据终端前。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指尖翻过千万卷禁忌文献，眼底是从未有过的偏执。
看见他踏遍信仰大陆每一处绝境，闯过神明封禁的遗迹，满身风霜，无人知晓。
最后，画面定格在这片无人净土。
孤身一人的黑衣男人，单膝跪在漫天霞光之下，直面无形的创世意志，躬身许下无人听闻的赌约。
光幕缓缓消散，纯白微光彻底融入天地。
沈云的指尖微微一颤。
心底积压许久的恨意、怨怼、冰冷的隔阂……
在这一刻裂开一道细微的缝隙，涌入难言的复杂与沉重。
“我能告诉你的只有这些。”
黄博士收回手：“你回来了，带着所有记忆、所有执念、所有伤痛完整归来。”
“所有和你相关之人的宿命轨迹全部偏移，比如简雨胧，她本应该早早死去，却活到了现在。唐晓烟在未来也会脱离原本必死的结局，在全新的世界里，平安活着。”
“但代价，永远对等。”
沈云抬死死盯着那枚玄金面具：“代价是什么？”
黄博士沉默良久，风吹动他的衣摆，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释然：“我也无法说出口。”
创世神的赌约，从不会有无偿的馈赠。
他重活一世，携记忆归来，挚爱得以幸免，所有绝境被改写。
必定要付出对等的代价。
“难道是你在承受……”沈云猜测道。
黄博士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微微偏头，避开了沈云的目光。
这是他第一次在沈云面前，露出近乎闪躲的姿态。
“沈云，你只需记住两件事。”
他的语气重新恢复沉稳，带着一如既往的笃定，仿佛所有沉重的代价都与他无关。
“第一，从今往后，无人可以将你化作武器。你挣脱了所有枷锁，彻底自由。”
“第二，全新的时间线里，一切重来。你所要做的，就是变强，例如信仰大陆这个创世神创造的跳板，不断地变强！变强！变强！”
“只有这样，你的命运才能够由自己来掌握。”
沈云站在原地，看着黄博士风衣下摆被林风吹起又落下，看着那枚玄金面具在霞光中泛着冷冽的光泽。
内心中流淌着一种更深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不用你说我也会做，除了赌约，还有什么关键的东西要告诉我的吗？”沈云直视着黄博士。
黄博士摇摇头：“没有了，这些就是最重要的。”
“那你走吧。”
沈云转过身，不再看黄博士。
周围的灵鸟重新聚拢过来，那只莹白的灵雀落在他肩头，歪着脑袋蹭了蹭他的耳廓。
黄博士怔了一下。
“我说，你走吧。”沈云重复了一遍，“我不想看见你。”
黄博士垂下眼，面具下露出的唇角微微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
他转过身，朝着来时的方向走去。
黑色风衣的衣角划过草丛，带起细碎的声响。
“等等。”
沈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黄博士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那个赌约，”沈云的声音很轻，“我想再问一下，有没有一些其他的提示，毫不相关的也行？”
林间的风忽然停了。
整个世界仿佛都在等待这个答案。
黄博士一直都没有开口，久到沈云以为他没办法回答这个问题，会被创世神屏蔽时，声音传了过来：
“我赌的是，你值得，你可以。”
他回答的内容不像是在回答一个赌约，更像是在陈述一个笃信了一生的信念。
“众生皆有宿命，而我赌，你不一样。”
“这么长时间了，这里我也没探索完，你到处去看看吧，说不定会有些意外收获。”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招招手，便离开了。
沈云站在原地，看着那道修长的黑色身影渐渐融入林间的光影深处，最终消失不见。
肩头的灵雀轻轻啼了一声，像是叹息，又像是安慰。
灵兔重新蹭回他脚边，柔软的绒毛贴着他的脚踝。
远处那几只淡青流光的小狐狸也慢慢靠近，琥珀色的眼眸里映着他的倒影。
沈云缓缓蹲下身，伸手摸了摸灵兔柔软的背脊。
掌心里传来温热的温度，是这片天地最纯粹的暖意。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空气中的元素和灵气如丝如缕涌入四肢百骸，滋养着他的身体。
这片无人区本身，就接纳他，包容他，治愈他。
“变强……”
沈云低声重复着黄博士留下的最后两个字。
他睁开眼，眸底燃起细碎的金色火焰，转瞬又归于平静。
“会的。”
他站起身，望向远处那片流光溢彩的山林。
哪怕是恨了那么多年的人，他依然不得不承认，黄博士从不骗他。
那些手术台上的痛苦是真的，那些记忆被删除的茫然是真的，唐晓烟倒在他面前的血色是真的。
黄博士眼底那深到骨子里的疲惫也是真的。
所有的一切，都是真的。
沈云不再去想那些恩怨纠葛。
他只知道一件事。
他要变强。
强到命运由他自己来写。
风起了。
林间的灵鸟振翅高飞，灵兔蹦跳着没入草丛，几只小狐狸拖着蓬松的尾巴消失在光影深处。
万物有灵，皆归其位。
沈云独自站在那片无人区的原野上。
他抬起头，望向天际那层朦胧的霞光。
天光温柔，大地静谧。
这是全新的一天，他身上的枷锁仿佛全部卸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