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第一天,北京下了一场小雨。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落在窗玻璃上凝成细小的水珠,顺着玻璃缓慢滑落,留下一道道蜿蜒的水痕。苏晨到办公室的时候雨还在下,他把外套挂好,倒了一杯黑咖啡,没有立刻坐下,而是端着杯子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雨里的城市。远处的楼群在雨幕中变成了模糊的灰色轮廓,像是被水彩晕开了一层边缘,更远处的东西已经完全看不清楚了,所有建筑的棱角都被软化,像一幅正在被橡皮擦去的素描。
今天是玄机科技技术团队正式到岗的日子。方琳在昨天傍晚就发来了确认消息,说对方已经完成了所有内部交接手续,今天上午会分批到达天恒大厦,办理入职手续。苏晨没有安排自己去迎接他们,也没有刻意留在办公室等他们上门。他就像任何一个普通的工作日上午一样,按时到岗,打开电脑,处理那几封积压了一夜的邮件。只是今天他比平时少了一些看窗外的时间,让自己的注意力更集中地落在那些邮件上。
大约在上午十点一刻,走廊里开始有了脚步声和低声交谈的声音,隔着办公室的门传进来,不太清晰,但能感觉到有人在经过。苏晨没有起身去看,继续看着电脑屏幕。又过了几分钟,方琳敲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张打印好的名单,是今天到岗的人员信息。她把名单放在苏晨桌上,说:都到了,一共三十二人。工位和设备都已经安排好了,技术负责人那边说想下午跟您约个时间碰一下,简单聊聊后续的工作衔接。
苏晨拿起名单看了一眼,然后放下。下午两点,小会议室。方琳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出去,顺手把门带上了。
下午两点,苏晨准时出现在小会议室里。桌面上放着一个打开的笔记本和一支笔,阳光从西边的窗户斜照进来,把他的脸照亮了一半。他等了不到两分钟,门被敲了两下,然后推开了,进来的人是技术团队的负责人——那个之前在初次见面时坐在中间位置的男人,三十五六岁,戴银框眼镜,叫严明。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夹克,没有打领带,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整个人比上次见面时看起来稍微松弛了一些。
苏总,你好。严明在他对面坐下,把平板电脑放在桌上,没有立刻打开,而是先看着苏晨,今天人齐了,我来跟您同步一下我们这边的工作思路。苏晨靠在椅背上,没有打断。严明继续说:我们团队目前正在做三个方向的技术积累,一个是硬件加速,一个是轻量级推理框架,还有一个是多模态数据处理。这三个方向和天恒科技现有的技术栈有交叉,但也有一些差异。我的想法是前两周不做并行开发,主要是梳理和对照。
苏晨没有立刻接话,像是在思考他说的每一个细节。梳理需要多久?严明说:两周。两周之后可以给出第一份合并路线图,标明哪些方向可以快速融合,哪些需要单独保留。苏晨点了点头。行。两周后提交。他没有再补充更多的话,也没有追问太多细节。严明似乎也预料到了这种简洁,点了点头,拿起平板电脑站起身。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侧过头说了一句:苏总,我们来的路上有人问过,叶总以后会不会来这边。我说我不知道。后来他们也没再问了。
苏晨没有回答。严明推开门,走出了会议室,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被空调的低鸣声覆盖了。苏晨还坐在原位,视线落在他刚才放笔记本的位置上。他没有去细想那句话的意思,只是让它停留在那里,像一根浮在水面上的树枝,没有沉下去也没有漂远。
四月的第二周,新团队开始正式运转了。他们占用了大厦十七层靠东侧的那片办公区,原本空着的工位上开始有了人坐,桌面被笔记本、水杯和零散的纸质资料填满,空气里多了一种以前不常有的气息——纸张、电子设备散热和速溶咖啡混合在一起的味道。苏晨没有刻意去那层楼,但偶尔路过楼梯间或茶水间的时候,会看到几张陌生的面孔。有些人认出他来,会微微点头打招呼,他也点头回应。更多的时候他只是经过,没有停下来,也没有打破那种正在缓慢建立的秩序。
四月十二号,苏晨收到了严明发来的第一份阶段性梳理简报。简报不长,只有三页,列出了三个方向各自的技术积累和与天恒科技现有能力的对照,用颜色标注了重合度的高低。苏晨看了一遍,没有提出修改意见,只回了一个字:
四月十五号,苏晨在午休时间下楼走了一圈。楼下的玉兰花已经落了大半,白色的花瓣散落在草坪和路面上,像是被风吹散的纸片。剩下的那些还在枝头,边缘开始卷曲变黄,花期快要过去了。苏晨站在那棵玉兰树下,看着脚下那些已经褪色的花瓣,弯腰捡起了一片边缘还留着一点白色的花瓣,放在手心里看了看,然后松开手,让它落回地面。
四月十八号,苏晨和沈秋怡在翡翠湾的家里吃晚饭。沈秋怡做了一道清蒸鲈鱼,还炒了一盘春天的时蔬。两个人在餐桌前坐下,一边吃一边聊了几句各自白天的见闻。沈秋怡夹了一块鱼肉放进苏晨碗里,说:新来的团队怎么样?苏晨把那块鱼肉吃了,放下筷子想了一会儿。还行。比我想象的安静。没有那么多试探,都在做事。沈秋怡听了之后没有说什么,只是又夹了一筷子菜放进他碗里。
四月二十号,天恒科技召开了季度例会。会议室的桌面上摆着几份打印好的材料,投影仪也亮着。方琳照例做了汇报,数据都在预期范围内,市场、技术、财务三个板块的反馈都很正常。会议的最后,方琳在汇报结束时补充了一句:玄机科技技术团队并入后,目前运转平稳,没有出现明显的摩擦或脱节。预计下个月可以开始推进实质性融合。
苏晨听完后没有做更多点评,只说了一句:好。继续。会议就结束了。参会的人陆续站起来,合上笔记本,整理文件,然后走出会议室。苏晨坐在原位没有动,方琳收拾完她的东西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身看了他一眼。苏总,您觉得这个节奏行吗?要不要再快一点?苏晨想了想,说:不用快。稳比快重要。方琳点了点头,走了出去。
四月二十三号,陈思远来找苏晨说了一件事。他在门口站了一下,等他抬起头来之后才开口。严明那边有一个方向,和我们之前做的时序预测有些重合,但他们的处理方式不太一样。如果能把两边的方法融合一下,可能会比单独走任何一条路都更有效。苏晨问:你跟他聊过了?陈思远说:聊过一次。他也有这个想法。苏晨点了点头。那就推进。
四月二十五号,北京彻底进入了春天。风里不再有冬天的余味,所有的树都长出了新叶,那些嫩绿色的叶子在阳光下透亮,像是被过滤过一层光。苏晨下班的时候没有直接去停车场,沿着公司前面那条路走了一段。路边的花坛里开满了浅紫色的花,他不知道叫什么名字,只在经过的时候放慢了一步看了一眼,然后继续往前走。他走了大约十分钟,在路尽头的拐角处停下来站了一会儿。街道上的行人在他身边经过,有人快步走着,像是在赶时间;有人慢慢踱着,像是已经把今天最急的事办完了。苏晨没有看那些人,只是看着街对面那排正在变绿的树,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回走。
四月二十八号,苏晨收到了方琳转来的一封邮件。邮件是严明发的,正文不长,简单汇报了一下今天的工作内容,最后附了一句:融合方案初稿已经完成,正在内审。下周一可以提交给苏总。苏晨看完之后把邮件转回给方琳,只附了一行字:下周一看。
四月三十号,四月的最后一天。北京的天蓝得像一块被水洗过的宝石,阳光把天恒大厦的玻璃幕墙照得泛着温暖的光泽。苏晨站在办公室的窗前,看着这座城市在春天即将结束时的那种饱满而舒展的样子——所有的树都绿了,所有的花都开过了,空气中已经能闻到夏天的气息,温暖、湿润,带着草叶生长的味道。他身后那间办公室的门半开着,走廊里传来隐约的人声和键盘敲击声,以及远处电梯到达时发出的一声清脆提示音。
这些声音在这栋楼里重复过无数次了,今天听起来却像是第一次被听到。苏晨在窗前多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桌前坐下。明天是五月。而五月,会有更多的事在路上等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