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北京,夏天以一场突如其来的高温宣告了自己的到来。
苏晨从翡翠湾开车出来,还没到二环路,车窗外的温度就已经让人觉得像是进入了另一个季节。街上的行人都换上了短袖和薄衫,步伐比春天时快了一些,像是想赶在阳光把路面烤得更烫之前到达各自的目的地。护城河边的柳树在无风的午后静止不动,叶子低垂着,偶尔被一辆驶过的车带起的微风吹动一下,又恢复原来的姿态,像是困倦的旅人。
天恒大厦的空调开得比往年早了一些,苏晨走进大堂的时候,冷气迎面扑来,把他外套上还残留的室外热气一下子裹走了。他穿过大堂走进电梯,在电梯里遇到了方琳,她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正在看什么,头也没抬地说了一句:苏总,早。今天高温预警。
苏晨说:看到了。两个人没有再多说,电梯在上升的过程中短暂地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向上。到了办公室,苏晨把外套挂好,倒了一杯黑咖啡,站在窗前看了一眼楼下的街道,路面在阳光下泛着一层白亮的光,像有一面看不见的镜子正在反射所有的热量。
六月三号,严明提交了第二阶段的融合推进计划,比原定的时间提前了两天。计划涵盖了两个技术方向的交叉验证和几个优化模块。苏晨看完计划后,批了一句,然后转回给严明,没有附加额外说明。
六月五号,苏晨收到一条来自陈思远的消息,内容很短:时序预测的新旧融合模块跑通了,测试数据比预期好一点。苏晨看着那行字,没有立刻回复。他先把手头正在看的文件合上,靠进椅背里,然后才拿起手机打了两个字:很好。发送。
六月七号,苏晨和沈秋怡一起去了天沈科技的办公室。沈秋怡正在处理一份项目预算表,抬眼看了他一下说:你来得正好。帮我看看这个,有什么不合理的地方随时提。她把电脑屏幕转过来,上面是一份光伏项目扩展阶段的经费规划。苏晨站在她旁边看了一会儿,伸手指了一下其中一行。这里的设备维护成本估算偏低了,实际运行的时候可能会有偏差,需要预留一笔备用金。沈秋怡看了一眼他指的地方,点了点头,把数字改了一下。
六月十号,天恒科技召开了季度工作例会。方琳照例做汇报,数据都在预期区间内。汇报结束后,她合上文件夹补了一句:对了,玄机科技那边剩余的人员安置已经在收尾了,预计本月底可以全部完成。苏晨说:知道了。后续如果有需要衔接的,直接对接即可。
六月十二号,北京迎来了入夏以来第一个持续高温的日子,气温直逼三十八度。苏晨在午休时间没有出门,在办公室里看了一份关于矿安系统运行数据的汇总报告,报告显示韩东来旗下所有矿山的系统运行稳定,预警准确率和误报率都控制在合理范围之内。他在报告末尾的空白处随手画了一道细线,然后合上放在桌角,从窗台取下那盆绿萝的叶子看了一下。
六月十五号,陈思远和严明联合主持了一次内部技术评审会。参会的人比上次多了几个,天恒科技这边去了七八个人,对方那边也来了同样的数量。窗外的阳光明亮而刺眼,把会议室里每个人的影子都收拢在桌面上,像是一个正在缓慢散开的图案。会议进行了将近两个小时,讨论的焦点已经不再是能不能融合,而是怎样融合得更好。评审会结束后,陈思远在走廊里遇到苏晨,脚步没有停,只简短地说了一句:进展比预想中顺利。苏晨点了点头,两个人各自走向不同的方向。
六月十八号,苏晨收到了韩东来直接打来的电话。电话那头背景音里有矿山机器的低沉轰鸣,像是有一台大型设备正在不远处运转。韩东来的声音在背景噪音中依然清晰:苏总,系统运行快两年了,我这边想请你们的团队来做个全面的复盘。看看还有哪些可以改进的地方。
苏晨拿着手机,站到窗边去接这个电话。可以。时间你定,我让陈思远安排人过去。韩东来说:下个月中旬吧,那时候天气凉快一点。苏晨说:
六月二十号,沈秋怡从上海发了一条消息回来,说她正在那边参加一个新项目的启动会,归期未定。苏晨看了一眼消息,没有回复。他知道她会回来,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六月二十二号,苏晨在下班后走了一段路。他沿着公司前面那条街走到路口,然后右转,沿着一条他没有走过的小路继续走。那条路不宽,两侧种着老槐树,树冠在空中交叠,形成了一个天然的绿色拱廊,把午后的阳光过滤成斑驳的光点。他走了一段路,在一个陌生的路口停下来,站在一棵老槐树的树荫下,看着前方的路。站在一个没有去过的地方,看着一条没有走过的路。他不知道那前面有什么,但他知道了那条路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选择。
六月二十五号,苏晨在办公室里整理文件。他把桌面上那些已经处理完、不再需要随时翻阅的纸张归拢到一起,放进一个空纸盒里,准备让助理归档。在整理的过程中他看到了那份来自玄机科技技术团队合并的框架协议——协议的封面已经有些磨损了,纸张边缘微微卷起,像一本被翻阅了多次的书。他用指腹抚平了页角的褶皱,然后把协议重新放回了桌面,没有归档。有些事情值得放在随手可及的地方。
六月二十八号,苏晨和沈秋怡在那家小馆子里碰面。老板照例带他们去了靠窗的老位置,窗外槐树的叶子在晚风中轻轻晃动。苏晨先到了,沈秋怡到的时候晚了几分钟,在他对面坐下,端起茶喝了一口,放下杯子说:上海那边的事定了,下个月可以进入设计阶段。她说完之后看着苏晨,像是在等他的反应。苏晨拿起了自己的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那就推进。
六月的最后一天,北京的天还没有完全暗下去,城市的轮廓在暮色中缓慢地清晰起来,路灯陆续亮起,把街道染成一截一截的光带。苏晨站在翡翠湾的阳台上,远处天边还残留着一线淡金色的光,正在缓慢地收窄、收窄,然后彻底消失在地平线以下。他没有在想任何具体的事情,只是站在那,像是在和这个即将过去的六月做一次安静的告别,感受着它在离开之前最后的温度。他转身走进屋里,半掩的阳台门在他身后轻轻阖上。六月的夏天结束了,七月的风正从更南的地方赶来,带着新的温度和方向,像是一段已经铺平的路,正等着他继续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