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不要担心。”王华坐在他们两人对面,很是轻松地说。
就这五个字,让魏国涛绷了整整一个晚上的神经松了下来。
不是彻底松了,而是松了那么一点点——但就这一点点,已经足够让他重新开始思考了。
“我这次过来,已经跟刘洋进省长交流过了。”王华的语气很平稳,像是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工作安排,“这次的事情,你们绝对不能招。一定要咬死一件事情——那就是你们俩跟肖鹏没有任何关系!”
两人一听,紧张的心当即就落了地。
彻底落了地。
刘洋进省长——那可是全省的二把手。
他开了口,就意味着这件事情在最高层面上已经有了定调。
而王华作为省纪委副书记,亲自跑过来传话,说明这不仅仅是一个口头承诺,而是一个系统性的保护措施。
“吓死我了……”胡凯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声音里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后怕,我还以为我的政治生涯就这么结束了呢。
说这话的时候,他的声音甚至有些发颤。
魏国涛比胡凯沉得住气一些。
他没有说话,但眉头却并没有完全舒展开来。
因为他知道,王华来传话只是第一步,真正的硬仗还在后面。
肖鹏被抓了,他手底下那些人知道的事情太多了。
如果其中任何一个人扛不住压力开了口,那不管刘省长怎么保,都很难善后了。
果然,王华紧接着就说到了这个关键问题。
“们也不要松懈。”王华的语气陡然严肃了起来。他转头看向魏国涛,目光锐利了几分,“魏市长——”
他一边说,一边从怀里掏出两部新手机。
崭新的手机,没有任何标识,连包装都没有。
显然是临时准备的、无法追踪的一次性通讯工具。
王华把两部手机推到他们面前:“你们两人现在就通过这两部手机跟外界联系,让该知道的人做好对抗审查的工作。记住,无论是谁找他们——不管是警察、检察院还是纪委——都不能承认跟肖鹏的案件有关。”
他顿了一下,加重了语气:“刘省长说了,如果你们自乱阵脚,那可谁都救不了你们了。”
最后那句话,虽然是转述,但分量极重。
“赶紧打电话安排吧。”王华站起身来,走向门口,走到一半又停下脚步,回头补了一句,“你们只有今天一晚上的时间。天亮之后,专案组就会扩大排查范围。到那个时候,再想做什么就来不及了。”
说完,王华推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之后,审问室里只剩下了魏国涛和胡凯两个人。
两人对视一眼,一切尽在不言中。
魏国涛率先拿起自己的私人手机,翻开通讯录,开始在脑子里快速筛选。
哪些人是必须立刻联系的,哪些人是可以稍后再说的,哪些人是需要特别叮嘱的。
然后,他拿过王华给的新手机,开始打第一个电话。
胡凯也几乎同时行动起来。
他的通讯录里需要联系的人更多——因为作为公安局长,他跟肖鹏之间的关联链条更长、更复杂、涉及的人也更多。
两人背对背坐着,各自压低声音,开始了这场深夜中的紧急联络。
一个电话接一个电话。
一个人接一个人。
每一个电话的内容都大同小异:出事了,管好嘴,什么都别说,谁问都不知道。
这是一场跟时间赛跑的战役。
天亮之前,他们必须把所有可能的漏洞都堵上。
——
第二天上午,阳光穿过看守所走廊的窗户,在灰色的水泥地面上投下一道道明亮的光斑。
蒋阳带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走进了看守所。
档案袋里装的是昨晚的战果——毒品查获现场的照片、罪犯指认现场的照片、毒品和毒资的清单、以及相关的现场勘验记录。
他在一楼跟值班人员办完手续之后,沿着走廊走向审讯室。
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不紧不慢。
推开审讯室的门,里面的灯光依然是那种惨白的日光灯。
肖鹏正躺在审讯室角落的那张简易床上。听到门响,他慢悠悠地坐起来,头发乱蓬蓬的,眼睛里布满血丝——显然一夜没睡。
当他看清走进来的人是蒋阳的时候,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脸上浮现出一种复杂的表情——有惊讶,有愤怒,还有一丝……说不上来的东西。也许是不甘,也许是自嘲。
“原来你是警察啊。”肖鹏慢慢站起来,嗓音沙哑,嘴角扯出一个带着恨意的笑,“哼,我他妈的还真是小瞧你了。”
蒋阳没说话。
他走到审讯桌前,把牛皮纸档案袋放在桌上。然后,他打开袋口,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慢慢取出来,平铺在桌面上。
照片。一张又一张。
鑫源机械厂地下室被打开的照片,那些整齐码放的防水箱。
港区码头13号仓库里被扒开的化肥袋子,里面露出的白色粉末。
城东别墅后院假山底下的地窖,保险柜被打开后露出的一捆捆现金。
还有犯罪嫌疑人指认现场的照片——马得力、光头刘、以及其他几个人,表情木然地站在各个藏匿点前,旁边是荷枪实弹的武警。
蒋阳把所有东西都摆好之后,退后一步,靠在墙上,一言不发。
肖鹏一脸阴狠地走过去。
他先是看到了第一张照片——鑫源机械厂的。他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但身体没有动。
然后是第二张,第三张……
当他看到马得力指认现场的那张照片时,手开始微微发抖。
当他看到地窖里那些打开的保险柜时,手抖得更厉害了。
最后,当他翻到毒品清单——“共计查获各类毒品二百三十七斤,毒资现金五千三百余万元”——的时候,整个人就绷不住了。
他的手猛地攥紧了那张纸,指节发白。然后,那张纸从他手里滑落,飘飘悠悠地落在地上。
肖鹏往后退了两步,后背撞在墙上。
他不敢相信。
可是这些全是真的。
每一张照片都是真的,每一个数字都是真的,那些他自以为天衣无缝的藏匿点、那些他花了大价钱设计的隐蔽工程、那些只有最核心的几个人才知道的秘密——全部,都被他们找到了。
怎么可能?
这不可能!
他的人不可能说的!马得力跟了他十几年,光头刘是他一手带出来的,他们不可能背叛他!
可是照片上,马得力和光头刘就站在那里。表情麻木,眼神空洞,像两具行尸走肉。
肖鹏的身体开始止不住地颤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恐惧。
真正的恐惧。
他终于意识到,这一次,是真的完了。
不是“可能完了”,不是“也许还有转机”,而是——彻底的,毫无悬念的,完了。
二百三十七斤毒品。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作为一个在这条道上摸爬滚打了十几年的人,肖鹏比任何人都清楚。
死刑。
百分之百的死刑。
没有任何律师、任何关系、任何力量能够改变这个结果。就算他舅舅魏国涛是市长——不,就算是更大的官——在这个数字面前,也无能为力。
“等着被判死刑吧。”
蒋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肖鹏抬起头,看向蒋阳。
蒋阳已经转过身去了,背影笔直,正朝着门口走。
肖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也许是求饶,也许是咒骂,也许只是想问一句“你到底是谁”——但最终,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因为他看到了蒋阳的背影。
那个背影没有丝毫的犹豫,没有回头的意思。
就好像他只是路过这里,顺便把一个消息传达了一下,然后就走了。
蒋阳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合上的那一刻,他的脚步停了一下。
其实,在来之前,他想好了很多话要说。
他想跟肖鹏讲一讲王启鹏的事情——他的好大哥,那个曾经把他当亲弟弟一样护着的人。
他想告诉肖鹏,他今天所承受的一切,都是因为当年他对王启鹏做过的那些事。
他想看着肖鹏的眼睛,让他知道,报应这两个字,不是说说而已。
可是,当他真正看到肖鹏那崩溃的神情时——那种天塌了一样的绝望,那种从灵魂深处散发出来的恐惧——他忽然觉得,这些话似乎已经不重要了。
说了又能怎样呢?
肖鹏会死。这是确定的。
而王启鹏大哥,已经不在了。这也是确定的。
一个人活着的仇人死了,他却没有想象中那么痛快。
蒋阳靠在走廊的墙上,仰头看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灯管发出细微的嗡嗡声,像是某种遥远的回响。
他忽然就没有了动力。
那种一直支撑着他走到今天的东西——恨也好,执念也好,承诺也好——在这一刻,忽然变得模糊了。
就好像一个人跑了很久很久的马拉松,终于看到了终点线,可是当他真正冲过去的时候,迎接他的不是鲜花和掌声,而是一片空旷的、什么都没有的荒地。
欲望达成之人,就是其消亡之时……
但是旧的欲望消失时,新的欲望会慢慢升起。
想到自己的新职务,他隐隐有了期待。
有惩恶的欲望,也有权力的欲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