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玲珑提着热好的饭菜走进来,正好听见这句“咱老李家……”,顿时喜笑颜开,终于啊,小老头儿终于从‘天上’下来了。
“祖爷爷,饭菜热好了,一起吃吧。”
“我吃过了,你们吃吧!”李青摆摆手,起身欲走。
李玲珑赶忙道:“天都要黑了,你去哪儿啊?”
“不去哪儿,去书房拿本小说打发无聊。”
“这里不能看小说怎地?”李玲珑将食盒放在桌上,不由分说道,“等着,我去给你拿,你就在这儿看。”
李熙瞪了她一眼,想说她两句,可想了想,又不说了。
李青屁股都抬起来了,见小丫头转身跑向书房,只好又坐了下来……
“喏,看吧。”李玲珑将小说放在他腿上,而后招呼李熙,“哥,咱吃饭。”
李熙点点头,打开食盒取出饭菜,与小妹共餐……
期间,李玲珑吃着饭菜,嘴也不闲着,一会儿问父亲,一会儿问母亲,一会儿问姑伯堂表……嘚啵嘚个没完。
搞得李青都看不进去小说了。
不过,听李熙讲着这些琐碎事,还蛮有意思的,便也没打断,只心不在焉地翻页……
小丫头跟个话痨似的,说起来没完,最后实在没的聊了,又说起来了‘天下大治’与‘大治天下’的话题。
李玲珑将李熙的猜测一股脑说了出来,问李青:“老头儿,我哥说的对吗?”
李熙尴尬又无奈:“祖爷爷,我也是瞎说的。”
“说的挺好的啊。”李青随和笑道,“大体上也是对的。”
李玲珑追问道:“大体上是对的,就是说,也有不对的地方了?”
李熙也竖起了耳朵。
“说我以一人之心,夺万民之心,也不算冤枉我。”李青缓声说道,“我是没有强制性要世人如何做事、如何做人,没有要求百姓必须做什么,可我必须要求上上下下这么多人……不能做什么。”
“小熙说我没有教人做事,这并不客观。”
李青清幽幽地说:“何为,太上,下知有之?无为而治也。无为不是不作为、不做事……上位者什么都不做,天下不会自然和谐。”
“还是要做事的,我也一直在做,现在是,未来也是。至于以一人之心夺万民之心,我也一直在做。”
李玲珑茫然地望向李熙。
李熙沉吟片刻,道:“太上,下知有之。意为下面人知道‘上’的存在,却感受不到被干预、被束缚。换言之,祖爷爷不是没有干预、束缚世人,只是世人察觉不到……小熙说的可对?”
“这话说的太客气了。”李青说道,“皇帝察觉到了,官员察觉到了,富绅也察觉到了……终有一日,万万生民也会察觉到。”
李玲珑问:“届时,又当如何?”
“届时,就不需要我了。”李青说。
“为什么?”
李青沉默了许久,最终道了句:“不可言说!”
李玲珑再次望向李熙,这一次,百试百灵的兄长,也不灵了。
见兄长也是百思不解,她叹了口气,没再问了。
李青也没再说什么,低头看着他的小说,似乎很入迷……
吃过饭,天也才刚黑下来,时间还早,祖孙三人便在客堂烤火,李玲珑想听故事,李青便讲了故事……
次日大雪,李青在家宅了一天。
第二日又是大雪,李青又宅了一天。
第三日没再下雪,不过李青嫌路上积雪太厚,还是选择宅在家里,却是没能清净。
他不出门,有人登门。
内阁全班人马都来了。
自然不是来兴师问罪的,更像是来拍马屁的,因为他们已获悉了来龙去脉。
李青对此却是无感。
甚至他还是更喜欢这些人以前的嘴脸。
冷暴力是最可怕的,皇帝都受不了,这些大学士自然也是一样,好听话说尽,连个好脸色都没看到,哪里还拍得下去?
几人相视一眼,由张居正切入正题——
“敢问侯爷接下来可有安排?”
李青:“不要东拉西扯,有话直说!”
“呃,如果侯爷没安排的话……是不是应该上朝呢?”张居正讪然道,“食君之禄为君分忧……”
李青打断道:“你回头问问皇上,可有发我俸禄?”
张居正:-_-||
申时行接言道:“这个侯爷放心,回去下官等就促请皇上,将侯爷未发放的俸禄,一次性补齐!”
张四维几人也连连颔首。
“呵,你们不是巴不得我不上朝吗?”李青嗤笑道,“这算不算牵着不走,打着倒退?”
众大学士:“……”
申时行深吸一口气,正色道:“我们相信侯爷!”
“相信我什么?”
“相信你的能力与品格!”余有丁接言道。
李青好笑问:“你们以前不信?”
“呃……”
潘晟诚恳道:“我们是同僚,我们当精诚合作才是!”
“不错!”
“正是此理!”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将李青抬得高高的……
李青却始终不为所动。
直至几人都不说了,才轻笑一声,自嘲道:“你们这一变,倒是令我无所适从了。”
闻言,这些个能言善辩的大学士一下沉默了。
李青褪下了霸道,随和道:“说说吧。”
张居正缓缓说道:“大明这艘巍峨宝船,正浩浩荡荡地一往无前,未来注定汹涌而澎湃,未来,我们终究没有侯爷看得清,也没有侯爷看得远。”
“许久以来,我们执着于着眼看不清楚的未来,却忽略了我们可以看清楚的过去。”
李青:“看清楚什么了?”
内阁五人相视一眼,齐齐道:“国运即我运!”
这次的阿克巴事件,让这些人惊喜之余,也使他们彻底认清了时势,认清了大明,认清了永青侯。
两百多年后的今天,世界万国紧密相连的当下,处在汹涌浪潮上的大明,又该构建一个怎样的规则和秩序?
科技的运用与革新,经济的运转与增长,工业与农业的平衡发展,人口与人才的投资建设……
亚洲,欧洲,美洲……东方,西方,大海,陆地……世界之大,大明又才多大。
成为世界的中心,成为万国的话事人……岂是轻易之事?
打江山难,守江山更难;其兴也勃焉,其亡也忽焉……
而今回头望,始作俑者一人也。
而今回头望,双方一直在与这个始作俑者对抗。
而今回头望……何其荒谬!
没了这个始作俑者,福兮?祸兮?
一目了然!
他们会老,他们会死,他们有子孙。
无论生前,还是死后,无论子孙是士、是农、是工、是商……都会是——国运即我运。
两百多年来,永青侯素来不讲理,只会霸道。可回过头去看,去平心静气地客观分析……并不是!
永青侯一直遵从规则、尊重规则。极少不尊重规则、破坏规则,也是因为有人先做初一,他才做十五。
时至万历朝的当下,双方还是不死不休的政敌吗?
许久许久以前就不是了!
万历朝的当下,双方已经连对抗都没有了……只是他们没意识到,对抗只是他们的臆想。
几人再次说:“国运即我运!”
李青怔了好一会儿,轻轻浅笑了下,又清幽幽的叹息一声,才喃喃道:“我运即国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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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着写着,突然负面情绪莫名汹涌,实难以平复,今天没有第二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