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朱常洛望着冒雪离去的二人消失在视野，好一会儿，才回头问道：
“永青侯，这个沈进是一个好人吗？”
李青悠然道：“好人坏人，也不是他自己能决定的，就像镇抚司的那些个人，贪不贪也不由他们自己，大多时候大多人都只是情势所迫罢了。”
小家伙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说：“反正我是觉得只要做好事，就是好人。”
“呵呵……这么想也对。”
李青伸了个懒腰：“还要玩打雪仗吗？”
小朱常洛摇摇头。
“永青侯，我长大了，我以后做了皇帝，是不是就要和你一样操劳啊？”
李青不置可否地笑笑：“你觉得呢？”
小朱常洛沉默了片刻，闷闷道：“我觉得大抵是的。”
“不喜欢？”
小家伙点点头，又摇摇头，怏怏道：“我觉得这样的话，我就做不了开心皇帝了。我自己都不开心，我怎么让别人开心……”
“永青侯！”
“嗯。”
“你会帮我的，对吧？”
李青没有回答，望向门外大雪……
积雪已有三寸厚，小家伙留下的脚印儿被重新填平，天地苍茫一片……
“永青侯，你是不开心吗？”
李青目无聚焦，轻声回道：“也没有不开心，只是这雪太大了。”
小朱常洛挠挠头，也搞不清楚这两者有什么关联……
茫茫大雪一直下，直至天黑才停，院中积雪已有半尺厚，好在一阵呜咽大风之后，夜空随之出现了星星，以李青对天象的了解，明日当是一个大晴天，近些天估计也不会再下雪了。
小朱常洛泡了个热水澡，换上了贴身的羊毛小衣，整个人圆滚滚的，面色红润，舒服地在柔软的床榻上滚来滚去。滚累了，四脚朝天，哼唧唧道：
“要是母后也在就好了……”
小家伙突然想到了一件极重要的事，赶忙坐起来，冲向书桌前看公文的李青喊道：
“永青侯，我的小弟弟是不是出生了啊？”
“嗯，出生了。”李青放下文件，道，“十日前就来了信，你母后和你小弟弟都很好。”
小朱常洛一喜：“他终于不能再踢母后肚子了！”
接着，双手抱胸，哼道：“那你怎么不告诉我？”
“忘了。”李青随口说。
如此敷衍的解释，小朱常洛自是不满意，哼哼道：“我知道了，你是怕我要回去吧？”
李青问道：“你要回去吗？”
“我，我想回去，可是……”小朱常洛垂下头，“我不能回去。”
李青提壶给自己倒了杯热茶，轻轻吹着热气，随口问：“为何啊？”
“我走了，你一个人在这里不孤独啊？”
“不孤独！”
“那，我走了，就没人帮你了。”
“不需要！”
“你，我就一点也不重要是吗？”小朱常洛生气了。他觉得自己多少还是有用的，只是多少的问题。
李青瞧了眼圆滚滚的小胖孩儿，忍俊不禁道：“重不重要不谈，重还是重的！”
“你好讨厌！”小家伙大声说，并把脑袋撇向一旁，不再看李青。
“想回去的话，我送你回去。”李青温和道，“我马上就要真正忙起来了，你现在走还来得及，不然的话……你就要与我一起风里来、雪里去了。”
小家伙意动，纠结了片刻，闷闷道：“我要让父皇母后对我刮目相看！”
顿了顿，“你说我要陪你一起忙……证明我还是重要的、有用的，对吧？”
“那不是。”李青直言道，“我不带着你一起不放心，你只有在我身边才能绝对安全！”
“你，我不理你了。”小家伙气坏了，往被窝里一钻，拿后脑勺冲李青。
李青莞尔一乐，继续看文件……
……
次日果然出了太阳。
院子里、墙头上、屋顶上……到处都是厚厚的积雪，被风吹得柔顺平滑，宛若厚厚的棉被，阳光照耀下，白得刺眼。
李青内穿纯色棉衣，外罩玄色袍服，一如既往地‘要风度不要温度’，小朱常洛却被包成了粽子，步子都快迈不开了。
“永青侯，我觉得我也没这么冷。”小家伙觉得这一身太笨拙了。
李青淡淡道：“我觉得你冷！”
小朱常洛：(＃￣～￣＃)“我觉得你冷！”
“我不要你觉得！”
“……”小家伙抹了抹嘴，“我吃好了，咱们一会儿去哪儿啊？”
“不去哪儿，出门走走。”
小朱常洛奇怪道：“你不是说要忙了吗？”
“沈家报刊还未发报，天津府百姓还不知晓，没个七八日时间，无法做到人尽皆知沈家接收银券之事。”
李青微笑道，“你这一个多月来表现还不错，作为奖励，我带你好好转一转，然后送你回去。”
“你，你还是要送我回去啊？”
“不开心？”
小朱常洛点点头，又摇摇头：“我想母后了，我想回去，我也想与你在一起。”
“你更想与谁在一起？”
小家伙抿了抿嘴：“母后。”
“这就对了嘛。”李青耐着性子道，“你现在还小，茁壮成长才是最重要的，等你长大些了、身体强壮些了、更聪明了，纵是你不愿意，我也要带你风雨里来、风雪里去，现在还不是你扛的时候。”
“可要是我长大了，扛不动……咋办？”小朱常洛怯怯道。
小孩子已隐隐察觉到这副‘担子’分量很重。
不太自信的他，觉得自己可能会让永青侯失望，会让许多人失望。
李青温和道：“没关系的，真就不该你一个人扛。”
“啊？”
“走吧！”李青站起身，张开手。
小朱常洛熟练地将自己的小胖手放在他掌心，二人一起出了门……
一场大雪下来，大街上一下子少了好多人。
街道两旁的店铺也格外冷清，许多小餐馆都半掩着门，只有少数几个高端些的酒楼店门大开，一圈逛下来，也就粮油铺子的生意好一些。
小朱常洛说道：“永青侯，大明还不是如日中天。”
“你觉得什么样才是如日中天？”
“大冬天街上也都是人的时候。”小家伙说。
李青爽朗笑道：“嗯，对的，准确的。没白来。”
“可我觉得……我啥也没学会。”小朱常洛失落道，“你讲的那些好东西，我都没记住几个。”
“不是与你说了吗，一遍记不住，它会讲一遍，十遍记不住，它会讲十遍……”
小朱常洛问：“是不是每多讲一遍，都要有人吃一遍苦啊？”
李青张了张嘴，轻轻“嗯”了声。
然后小家伙胖脸忧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