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时间再跟一个小小的少詹事置气了,皇帝又有了新主张。
——军队改制。
奉天殿上,万历皇帝慷慨陈词:
“我大明建立之初,民生凋敝,百废待兴。然暴元贼心不死,虎视眈眈,国帑更空空如也,是以我太祖高皇帝设卫所,以屯田使军队自给自足。”
“卫所平时耕田,战时打仗,这在并不富裕的当时,既缓解了捉襟见肘的大明财政,也使朝廷得以抽身发展民生,同时保障了大明各地太平。”
“太祖皇帝设立卫所,在当时是有百利而无一害!太祖圣明啊……!”
一番歌功颂德之后,朱翊钧话锋一转:
“然今时不同往日,太祖、成祖、仁宗、宣宗……传之及朕,大明已历十二帝,十二位皇帝,两百余年的发展,今我大明已非昔日可比。”
“国家施政,当因时而定、因势利导,而非一成不变。”
“今卫所之利,已不可见;今卫所之弊,已不堪言。”
“是故,朕以为当断则断,以正我明军之风气,壮我明军之威武!”
朱翊钧舒了口气,少了几分严肃,多了几分温和,缓缓道:“诸位爱卿,以为如何啊?”
百官骚动,无人答话。
申时行不得不站出来直面皇帝,硬气道:“回皇上,臣以为不妥。”
朱翊钧挑了挑眉:“可是朕说的不对?”
“卫所惫懒,战力低下,确是事实;卫所态度不端,风气不正,也是事实;卫所吃空饷,上官侵占士卒田地,还是事实……”
申时行没有回避,坦然承认了今大明卫所的种种弊端,而后才道:
“皇上,卫所有问题,当解决问题,而非解决卫所。”
“臣附议!”潘晟出班,瓮声道,“臣斗胆,皇上如此与‘不解决问题,只解决提出问题的人’何异?”
朱翊钧愣了下,呵呵道:“你是挺斗胆的,这是一码事吗?”
“臣以为……是的。”
这时,站在龙椅旁边的小朱常洛开口了:“你这是张冠李戴!”
潘晟当然知道,可他更知废除卫所的后果有多严重,只得继续胡搅蛮缠:
“微臣愚钝,还请殿下明言,臣怎么就张冠李戴了?”
小朱常洛正欲答话,忽然想起李青的“不要陷入自证”之语,于是改口道:
“潘大学士,你是皇上股肱、国之干臣,更是饱读圣人经典。你如此,对得起皇上吗,对得起天地良心吗,对得起圣人教诲吗?你这都称得上欺君了!”
潘晟哑了口。
不是被吓住了,而是被一直以来所秉承的价值观给困住了。
余有丁接过话头:“殿下言重了,潘大学士或有言语失当之处,然臣以为潘大学士并无私心,想来殿下也这样认为,对吧?”
小朱常洛没否认。
余有丁继续问道:“为臣者,当尽忠为国、当全君圣名、当敢言直言,殿下可认可?”
小朱常洛感觉这也是陷阱,可又没办法不表态,只好点了点头。
“臣再请问殿下,如若臣子与皇帝政见相左,是该定性为臣子欺君,还是该反复辩证以求正确?”
小家伙顶不住压力了,求助地望向父皇。
朱翊钧恍若未闻。
“殿下?”
“不算欺君。”
余有丁微微一笑:“殿下如此,社稷之幸。”
见己方取得优势,张学颜立即跟团——
“皇上,上次清查卫所吃空饷收获甚大,卫所已然得到了大幅度改善,臣以为,皇上欲精益求精,只需如法炮制,定可再进一步肃清卫所不正之风。”
“臣附议!”
“臣等附议……!”
大小官员齐齐下拜。
小朱常洛想帮忙,可刚才只一个余有丁就将他打败了,此时群起攻之,也是深感心有余而力不足。
最终,小家伙只是投了个无能为力的眼神,而后沉下心,静等父皇应对之法。
朱翊钧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只是道了句:“众卿平身!”
“谢皇上。”
群臣缓缓起身,并未放松下来。
朱翊钧徐徐道:“诸卿可否说说,今大明卫所的作用是什么?”
大小官员呆了一呆,一时还真说不上来。
打仗?
别开玩笑了,如今的卫所哪里还打得了仗,陆军京师三大营,九边是募兵,敌国外患基本靠水师……根本用不到卫所。
维护地方治安?
地方有县衙、府衙,有大牢、有完整的司法体系……根本用不到卫所。
真要说各地卫所的作用……也只有一个——镇压地方造反。
可大明最近的一次地方造反,还是成化朝,宪宗皇帝搞改土归流时发生的土司叛乱,迄今已百有余年。
即便如此,当时的卫所兵也几乎没派上用场。
至于再之后嘉靖朝时,海瑞一手促成的淳安民乱,再再之后的辽东动乱,只是动荡,根本就不是造反。
一群人悲哀地发现,今大明卫所好像真的没啥用了。
“诸位爱卿怎么不发一言?”朱翊钧诧异道,“可是不善言辞?”
“……”
“……”
“……”
申时行只好再次站出来,恭声道:“请问皇上,取消卫所兵制,两百余万兵士该当何如?”
朱翊钧笑了:“也就是说,卫所已然无用,这点申大学士也是认可的,只是担心他们没了生计闹事,对吧?”
“十人、百人、千人,或可说是闹事,两百余万……一旦闹起来,我大明朝立时就会天翻地覆。”申时行极其严肃,随即补充,“此外,卫所是太祖高皇帝设立,乃我大明祖宗家法,祖制不可更改!”
群臣立即抓住重点,齐齐附和:“祖制不可更改……!”
“皇上,我朝以孝治天下,此举有违孝道!”
“皇上,您今日改祖宗家法,后继之君亦会有样学样,此先河不可开啊。”
“皇上三思……”
群臣七嘴八舌。
小朱常洛只觉耳朵嗡嗡叫,再无法冷静甄别对错。
朱翊钧倒是十分平静,既不反驳,也不叫停,就那么听着他们吵,一副‘朕时间有的是’的模样……
渐渐地,吵闹声开始减小,继而越来越小,最终,都不再说了。
朱翊钧这才不疾不徐地说:
“祖宗家法何止卫所?诸卿忘了吗,贪污六十两剥皮实草,也是祖宗家法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