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戏的三人沉默了，看戏的皇帝也沉默了。
这一刻，君臣都想到了一处。
——今日只是翰林院，只是顺天府一地百姓，尚可用常规手段压制舆情；未来是天下官吏，是天下百姓，即便用非常规手段，恐也难以压制。
可正如沈鲤所言，如永青侯被牢牢贴上‘霸道权臣’的标签，置皇帝于何地？置满朝官员何地？
如坐实了皇帝受制于人，如坐实了朝中官员尸位素餐，天下人又会怎么想？
会不会将永青侯视作王莽，视作董卓……
会不会来一个天下勤王……
真若如此，且不说永青侯个人如何，大明又当如何，大明怎么办？
申时行与沈鲤不知道，李熙不透彻，就连朱翊钧也没有十足的把握……
朱翊钧缓缓开了口：
“朕知道，你们对永青侯或多或少都有些意见，可正如沈卿之言，大明离不开李青，至少现阶段、未来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大明离不开李青。这点，申爱卿、李爱卿可有异议？”
二人自然没有异议。
朱翊钧严肃道：“既如此，永青侯就不能是权奸，如永青侯是权奸，重用永青侯的朕就是昏君，与此同时，权奸当道的朝廷也将再无公信力可言。如百姓对皇帝、对朝廷没了信心……万事休矣！”
“皇上圣明！”
李熙一边正衣襟，一边语速极缓地说：
“翰林院以文人风骨自居，实则是摇唇鼓舌，动摇我大明根基，此等歪风邪气必须要杀一杀。另臣私以为，也不能将永青侯的形象拔得过高，对其功劳苦劳要弱化，要大幅度弱化，最好……”
李熙深吸一口气，声音低沉地补充说：
“最好是能不提就不提，实在不行……总之，两百余年煌煌大明，在君，在臣。而永青侯只是其中一份子，并不十分耀眼的一份子。”
朱翊钧面无表情地道：“两位爱卿以为李爱卿之言如何啊？”
“臣附议。”
二人立即表态。
永青侯的功绩不能耀眼。
一个活了两百多年的人，一个引领大明两百年的人，一个立了十余朝大功的人……一旦尽皆大白于天下，其结果必然是原地成神。
当然了，永青侯真能成了神，也不是有百害而无一利。
虽然这会造成百姓渐渐只知永青侯而不知皇帝、皇帝会处在相当尴尬的境地、严重背离了他们读圣贤书存忠君心的价值观……诚然，众人万难接受，可也不是完全不能接受。
时至如今，京中相当一部分人，尤其是身居高位的人，就比如申时行、沈鲤这些人，已经相信了李青不会谋朝篡位。
更相信哪怕李青成为彻彻底底的权臣，也一定会善待皇帝。
永青侯真要是成为了大明的神，皇帝会更轻松，庙堂风气会更正，大明亦会更好……
其实，真正让他们无法接受的是——李青不愿成为大明的神！
这就让人很难受。
牢牢占据着权臣的生态位，也谨守着‘权力越大，责任越大’的道理，更在践行‘达则兼济天下’的圣人思想……明明是一个活着的圣人，却就是不肯以圣人自居。
这令以申时行、沈鲤为首的大员们想不通，更不理解，只觉得永青侯这是自相矛盾、自我拧巴。
李熙理解，却看不到希望。
朱翊钧理解，也看到了希望，却无十足的信心。
“如此，就以李爱卿所言吧。”朱翊钧舒了口气，随即勉强笑了下，道，“朕知道你们心存疑虑，亦不理解永青侯何以如此……接下来乃我大明至关重要的时刻，怎可不齐心同力？”
略一沉吟，朱翊钧直接道：
“时间还早，你们去大高玄殿直接问李青吧，叫上其他几部，都去，争取把话说开了，也省得相疑内耗。”
三人彼此相视一眼，躬身称是。
……
……
“呦，都来了啊？”李青放下纸笔，轻笑道，“来的正好，明日我要去见一下日本国使德川家康，你们也一起吧。”
一群人也不说话，齐齐看向申时行。
申时行拱手道：“侯爷，我等今日来，是有一事不解，请您为我等解惑。”
“哦？说来听听。”李青好整以暇，作洗耳恭听状。
申时行斟酌了下措辞，道：“常言道，日久见人心。自洪武朝至万历朝，永青侯历经十二朝，之所作所为，之言行举止，绝非王莽、司马懿之流，至少我等是相信的……”
接着，话锋一转：
“圣人无常心，以百姓心为心。纵观永青侯两百余年之言行，比之古圣贤不遑多让，更有过之。永青侯即为圣人，理应……圣人当仁不让，何以进退失据，畏缩不前？”
李青愣了好一会儿，不禁失笑道：
“如此说来，你们这是也希望我做一个权臣了？”
申时行淡漠道：“如果永青侯是一个合格的权臣，我们并非不能接受。”
沈鲤接言道：“永青侯终究要走到天下人面前，既为长生仙，更应当仁不让。”
李熙顺势道：“皇上命我等来，是想我们双方把话说开，然后齐心协力为大明，我等是抱着足够的诚意前来讨教！”
“明白了……”
李青思忖片刻，道，“杨慎有一首词，道德三皇五帝，功名夏后商周，七雄五霸斗春秋……我们这片土地啊，太喜欢‘秦皇汉武’‘才子佳人’式的叙述了，太喜欢个人英雄了……这样不好。”
“李青当不了神，也不是神，大明更不需要神。五十年后，李青当死矣……”
李青倏然一笑，道：“到李青死的时候，才是大明真正幸运的开始，我想，到时候大明上上下下的人都会好好庆祝一番，也应该好好庆祝一番，李青终于死了。”
“你们啊，只看到了历史中的英雄，却不知……历史不是英雄创造的，历史是由人民创造的，更不知……英雄也是人民。”
“正如……太祖英雄也，太祖曰——我本淮右布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