枪分星月,马踏连营。
这一刻,张合使出了所有本事。
月色之下,枪势在他周身环绕,一招快过一招,一招强过一招。
胆敢上前挑衅的只觉眼前一片毫光闪耀,再想靠近时却已身体冰凉。
不过区区二十余招,他已将气势提到了极致,一杆长枪如臂使指,可以从任何一个意想不到的地方刺出。
胯下战马与他心意相通,闪转、腾挪、奔驰、跳跃……恰到好处躲开一个又一个危机,恰到好处将他送到敌人面前。
然而,哪怕转瞬之间已有数十人伤亡,袁军脸上却毫无惧色,源源不断向这里聚拢过来,想尽一切办法尝试攻击张合。
“来得好!”张合眼中神光闪烁,也不知是明月降下的森寒,还是营火渲染的怒意。
面对如林枪阵,只见胯下战马骤然变向,疾跑两步后竟将速度提到极致,再次转头冲向一侧人群。
张合紧握长枪,看准人多的地方一枪刺了过去。
这一枪并没有以往那般迅猛,几名袁军惊呼一声,险之又险的避开,有一人还大叫:“他力竭了,上啊!”
哪知话音未落,长枪忽然从他眼前消失,他顺势看去,看到长枪竟如山中游蛇,扭着身子极速离去。
可长枪终究不是游蛇,更不是想要逃走,他眼睁睁看着锋利的枪头左右摇晃,在沿途同伴的脖颈上带起阵阵血花。
怎会如此?
袁军心神恍惚,士兵的指责却催使他下意识上前进攻,不曾想他刚迈动脚步却愣在当场,原来身边所有的同伴都跟他做出了相同的动作,可是他们明明已经死了啊!
没人能够回答他的问题,迎接他的不是张合迅猛的攻击,而是战马无情的踩踏。
那匹健硕的战马秋游时穿过麦田那般轻松将他们顶翻,扬长而去。
等茫然的士卒回过神来时才发现所有的迷茫都是虚妄,自己不过是正在失去意识。
他下意识摸了摸冰凉的喉咙,摸到了一抹潮湿的温热,抬手看时,朦胧中只看到了猩红一片。
原来自己也已经死了……
不知为何,他脸上浮现出一抹释然,转瞬又被不甘代替,竭力翻转身躯趴在地上,他看向张合离去的方向,缓缓伸出了手臂。
没人知道他想抓住什么,甚至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就在他想要思考自己的行为时,背后忽然传来一股巨力将他所有的思绪打断,也彻底中断了他迷离的精神。
在一阵阵巨力的压迫下,他的气息终于断绝,至死也没有想明白自己为什么一招都接不下,甚至看不清……
不过,接不下张合一招的不止他一个,看不清的更多。
袁军手中的长矛刺不穿铠甲,单薄的衣服防不住枪刃,孱弱的身躯更挡不住战马冲刺。
张合一人一马犹入无人之境,在军营中纵横驰骋,所过之处掀起阵阵腥风血雨,只留下濒死的人苦苦挣扎,祈求着根本不可能降临的希望。
这一刻,他仿佛真如项羽一般勇武,杀死了敌人、杀溃了士气、杀穿了挡在他面前的军阵。
可是,他的江东儿郎们并没有跟在他身后,甚至没人跟上他的步伐。
当他一枪挑翻眼前最后一个人时,空旷的场地让他有些错愕,片刻之后他便明白,自己已深入敌营。
可是,自己的手下哪去了?
转头看向正向营门涌去的袁军,有那么一瞬间他竟感觉哭笑不得。
自己竟然被放弃了!
想想也是,一个人再勇猛又能有什么用呢?想要破阵还是需要军队齐心合力。
张合立即调转马头,反身向营门的方向冲去,他倒要看看究竟是谁能将前军挡在原地动弹不得……
其实挡住前军冲锋步伐的不是谁,甚至不是袁军,而是一个物件,一扇大门。
张合的马快,顺利冲进军营,但前军其余将士的马就没那么快了。
当大约三分之一的前军士卒冲入军营后,两侧营墙上的弓弩手便支援到位,袁军凭借着一轮齐射制造的间隙,竟拼死将营门完全关闭,将三分之二的前军将士挡在了外面!
雄壮的美梦还没开始便已破灭,心高气傲的他们怎么能忍?二话不说,就地开打,想要再向之前那样活活杀穿阵线。
可是他们不知道如今要面对的已经不是之前那样的敌人了,勇武是强军必要的条件,但不是唯一。
袁军各级将校开始组建防御阵线,他们要比那些士族军队更加明白前军的可怕,所以他们根本就没想过在拼杀中获胜。
“结阵!结阵!”一道道命令下达,袁军聚拢在一起,身体紧紧依靠着同伴,手中死死握住长枪指向骑兵,却没有一个想要发动攻击。
面对前军的骑枪,他们宁死也不会闪避,死了一个就会有其他人补上,直到合围的阵型完毕,队列排成两排,终于有将校下令:“攻!”
一瞬之间,无数长枪同时向前刺去。
前军将士想要调转马头闪避,却无奈地发现无论他们如何调整方向,都必须面对袭来的长枪。
“雕虫小技!”武艺高的大喝一声,骑枪横摆,将援军长矛击偏。
动作快的更是嚣张,抽出马刀用力挥砍,直接斩断眼前几根长枪。
奈何不是所有人都能如此,还是有人被长枪刺中,从马鞍滑到马屁股上。
“御!”袁军将校不管前军反应,立即下达了防御命令。
弓弩手趁势射出一轮羽箭袭扰,而长枪兵则收回兵器,蜷缩起身躯等待着下一道命令。
“攻!”命令如期而至。
前军将士想要如法炮制,谁知只有少数几人成功,其他人都被击中。
第一次被集中的还好,第二次又被集中的可倒了霉,生生被戳到马下,又两个人不慎竟被战马踩了好几下,眼看命不久矣。
身边之人看到同伴给打下战马,眼中满是错愕,随即却凶芒毕露,怒喝一声:“奸诈狗贼,受死!”
言罢,他打马而出。
其余人见他向前,毫不犹豫跟上步伐,催动战马拼命向前挤压,手中刀枪挥舞不停,奋力砍杀。
袁军阵线顿时大乱,士卒们也顾不上号令了,只想着尽力将前军留下,还击的还击,砍马腿的砍马腿。
双方顿时陷入胶着,袁军将校也参与其中,凭借个人武艺生生拖住了前军的脚步。
特别是有一员将领身手不凡,脚下闪转腾挪,凑到一名骑兵身前骤然发难,平地翻上战马,手中金瓜铜锤对着前军兜鍪一阵乱砸。
那名骑兵兜鍪被砸得稀烂,当场阵亡,将领扯下他的尸体,跨上战马与其余前军将士战成一团,使得前军好不容易提起的一丝速度再次归于停顿。
眼见前军陷入被动,一名又一名的骑士被掀翻在地,袁军气势大震,手上的动作又卖力了一些。
不过此时前军将士们却露出了一抹冷笑,分出几人缠住那名将领,其余人竟转攻为守。
“杀!他们不行了!”袁军见状更是嚣张地大喊起来。
谁知还未等他们开心片刻,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大喝:“挡我者,死!”
张合再次杀来,依旧无人能挡。
前军将士见状士气如虹,催动战马奋勇向前。
袁军见煞星又至,士气一泻千里,军心开始动摇。
之前没人能挡住张合一招,现在依旧不能,袁军士卒没了信心,有人开始退缩,竟不自觉为张合让出一条道路。
张合顺势杀了回来,冲入人群之中一把掐住那员将领的脖子,大手用力猛攥,生生将脖颈捏断。
待他返回两军阵前,将将领的尸体丢在袁军面前后,再也没人敢于反抗,全都踌躇不前。
恰在此时,最后面的前军将士将守卫营门的袁军清理干净,再一次打开营门,放入在外等候的同伴。
袁军见状彻底崩溃,就连将校也没了抵抗之心,纷纷带着手下败走。
转瞬之间,眼前豁然开朗。
张合没有下令追击,而是带人继续向军营中冲去。
但是,还没走出五十步,所有人的脚步都停了下来。
他们眼前出现了一道军阵,足有上千人,为首一将手持大刀,身披铠甲,傲然立于阵前。
张合眼尖,看到此人身上竟有两件前军的铠甲,督师气得火冒三丈,打马而出,喝问:“你是何人?胆敢拦我去路?找死吗?”
“你们这些北人,也不知为何火气如此之大。”将领叹息一声,打马上前,无奈道,“要战便战,吓唬人又有何用?”
“好胆!受死吧!”张合被气笑了,催动战马冲向将领。
那将领倒是不含糊,举刀相迎,初次过招竟然还想耍个花活!
却见他看到张合长枪直刺,反抡手中大刀,想要劈开长枪,顺势反斩一刀。
然而来将可是张合,张合一眼看穿了他的意图,眼见兵器就要相撞,他骤然缩手,刺出的长枪生生慢了半拍,待再次刺出之时,刚好命中大刀刀刃。
行家出手,一招便能探知深浅。
两马交错,稳住身形。
张合只是甩了甩手中长枪,那将领却不自觉双手紧握大刀。
“你是何人!”将领面色严肃,死死盯着张合的身影。
张合冷笑一声,不屑道:“鼠辈且记好,杀你者,张合张儁乂。”
“不可能!”将领听到他的名字陡然瞪大双眼,惊呼,“你不可能是张合!你若是张合,我等包围的又是谁?”
“哈哈哈……那也是张合!”张合嘲笑一声,催动战马杀向将领。
将领此时哪里还敢托大?同样催动战马与张合保持相对平行。
这一次将领谨慎许多,面对张合迅猛的攻击尽量闪避防守,极少出手还击。
两人斗了十一二合,张合几乎摸清了此人的路数,忽然坐正身躯,摆动长枪竟然从面前刺向侧方的将领。
将领被他的动作虚晃一枪疏于防备,见寒芒袭来,慌乱间只能将大刀挡在面前,怎知长枪竟在中途陡然变换方向,绕过刀刀刀柄,直刺他的腹部。
一声脆响。
张合长枪被铠甲挡住,只是在运动之中枪刃撕碎将领外袍。
他看到将领身上的铠甲愤怒无比,一只脚松开马镫,另一只脚用力扭转,竟在战马上转动身躯。
“受死!”长枪抡圆,化作一轮满月狠狠砸向了将领。
这一招快若闪电,将领毫无防备,直接被拍下战马。
不过他在中招前还是尽力扭转了一下身躯,再加上皮糙肉厚,在地上翻滚了两下竟然站了起来。
看着翻身坐正,调转马头返回来的张合,将领一阵苦笑。
他读了很多年的书,也打了很多年的仗,可不知为何,如今他越来越不懂打仗了。
世人都说北人善骑、南人善舟,可这条理论在四百年前就被人打破了,南人也善骑,也能率领骑兵从南打到北。
如今更是诡异,他们这群南方人在面对北方的疯子时,是骑也打不过,舟也打不过。
左右都是挨揍的份,将领知道是活不过今天了,索性心中一横,问道:“你究竟是不是张合?”
“如假包换。”张合见此人着实硬气,拉住战马,问道,“你又是谁?”
“张英。”将领吐出两个字,连介绍都欠奉,他知道张合不可能听说过自己的名字,哪怕自己在袁谭麾下也算是个名将。
哪知张合闻言却愣了片刻,疑惑道:“你是张英?你不是应该和朱桓一起在交州吗?”
“你怎么知道?”张英大惊,随即不顾丝毫脸面掉头就跑,怎奈张合那一击着实凶猛,打在他的肩头,令他半边身子都没了知觉,实在是影响速度。
张合自知失言,眼中寒芒一闪,手中长枪挽了个枪花,看准张英的位置随手掷了过去。
长枪化作流星划过,枪头便是星星,枪身则是彗尾,裹挟着风啸刺破半空,精准命中张英后脑,从他嘴中钻出,将他死死钉在了地上。
张英仿若被按了暂停键,瞬间止步,身躯抽动两下便没了呼吸,缓缓滑落。
张合纵马上前,随手拔出长枪,大喝:“随我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