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总规划,第三十七号缓冲带的法则锚点已完成最终校准,但北侧有一片残留的混沌沉积层,密度比预估高了三倍。”
陈渺的声音从通讯阵纹里传来,带着连续工作十六个时辰后特有的沙哑。
许长风放下手中正在修订的城防阵纹比对表,指尖在光图上快速定位到北侧那片区域,数据流在他指甲盖大小的投影中翻滚,法则沉积层的密度曲线确实出现了一个陡峭的尖峰。
“混沌沉积层的成分分析做了没有?”
“做了,宋九带人现场取了三组样本。”
陈渺那边传来翻阅玉简的声响,“主要成分是远古法则碎片和未归化的野生灵气,样本中检测到微量的终末法则残留,应该是腐朽君王早年在这片区域活动时遗留的痕迹。”
许长风揉了揉发酸的手腕,这是他过去三天里改了十一版方案留下的后遗症。
“先别硬突,让轮回公理的渗透层在沉积层外围再‘泡两个时辰,等内部法则碎片的排斥反应降到安全阈值以下,再做定向引导。”
“两个时辰?”
陈渺停了一拍,“许总规划,按照苏若主管给的时间表,最后这片区域的全覆盖窗口只剩三个时辰了,泡两个时辰等于只留一个时辰做接驳,来得及吗?”
“来得及。”
许长风的手指在光图上划出一道弧线,连接了三个已完成的锚点,“我重新分配了第三十四到第三十六号锚点的协同供能权重,把多余的法则渗透压集中导向北侧,实际接驳时间可以压缩到四十分钟。”
他的指尖在弧线末端点了一下,光图上立刻弹出一串精密的能量分配数据。
“数据包我现在发给你和宋九,让他在现场做最后一次环境模拟。”
陈渺那头沉默了几秒,大概是在看数据。
“能行,但容错率只有百分之一点七。”
“够了。”
许长风关闭通讯,走到窗前,核心区的景象已经和三个月前截然不同。
那些曾经裸露在外的阵纹地基和临时搭建的能量中继塔,现在已经被正式的法则建筑群取代。
从地表延伸到辉层高空的垂直结构体,由灵能金属和活性灵材构成,外壁流转着暗金色的轮回纹路,在星域固有的微光映照下折射出变幻莫测的色泽。
但他看的不是这些。
他的目光穿过建筑群的间隙,落在远方,星域的最北端,那片混沌与秩序的最后交界线上,暗金色的法则薄膜正在一寸一寸地向前推进,吞没最后一片未被覆盖的区域。
他感觉到脚下的辉层传来一阵极其细微的震颤,不是地震,也不是法则紊乱,更接近一种韵律,一种正在形成的脉搏。
“许总规划。”
苏若的投影在他身后两步处凝实,声音里带着一种他不太常听到的郑重。
“天帝让我转告你,最后一片区域的接驳完成后,整个星域的法则底层将进行一次全面的同步震荡。”
许长风转过身。
“全面同步震荡?”
“是的,当公理覆盖率达到百分之百的瞬间,轮回盘会对整个星域进行一次底层法则的统一校准,所有已铺设的阵纹、所有法则节点、所有修者体内与星域法则的适配连接,都会在同一刻被重新校验和强化。”
苏若的投影闪烁了一下,“天帝说,这次震荡的烈度可能会超出当前所有建筑的设计冗余。”
许长风的手指停在窗框上。
“超出多少?”
“未知,天帝说他自己也不确定,道源级的全面覆盖在太初神朝的记录中有先例,但以轮回公理为底层逻辑的覆盖,没有任何参照。”
苏若的声音平稳得毫无感情波动,但她接下来的话让许长风的心沉了下去。
“天帝补充了一句:如果建筑抗不住,就让它碎,人不能碎。”
许长风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长到苏若的投影主动发出了一次询问确认。
“我听见了。”
他走回那张巨大的光图前,手指在上面快速划动,调出了道玄星域所有居住区块的结构强度数据、修者分布密度图、以及紧急疏散路线。
“苏若主管,帮我做一件事。”
“请说。”
“把所有居住区块的法则护盾等级提升到最高,尤其是第四十九号以后的新建区块,那些区块的阵纹还没有经过长期稳定性验证,抗冲击能力最差。”
他手指点在第九区块的位置上。
“另外,通知赵元朴,让他把哨戒带外围的施工人员全部撤回内圈,所有正在进行的外围工程暂停,优先保证人员安全。”
“指令已下达。”
苏若回应,“赵元朴回复:滤波模块刚装好,撤就撤,比在汾城跑得快。”
许长风没笑。
他盯着光图上那一千多个代表修者的光点,每一个光点背后都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有的刚到这里不到一个月,有的已经把这里当成了家,有的正在工地上挥汗,有的在悟道回廊里闭目参悟。
他们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陈渺。”他重新打开通讯。
“在。”
“接驳方案不变,但我需要你在完成接驳的同时,在所有居住区核心区域布设临时性的法则缓冲罩,用最快的速度,不求精细,只求覆盖面积和基本防护强度。”
通讯那头安静了两秒。
“许总规划,你是在告诉我,接下来会有大动静?”
“苏若主管刚通知我的,全面覆盖的瞬间,整个星域会经历一次底层法则的同步震荡,烈度未知。”
陈渺深吸了一口气的声音通过阵纹传来,很轻,但许长风听得很清楚。
“多久?”
“三个时辰,最多三个时辰。”
“……我手头有十二个设计师,要覆盖现有所有居住区,每人平均要负责四个区块,时间紧了点。”
“不够的话,从工程队抽人。”
“工程队的人阵纹精度不够,做不了防护罩的核心节点。”
许长风握紧了手里那枚记录着全城布局的玉简。
“让他们做外围支撑结构,核心节点你的人来。”
“行。”
陈渺没有再多说,通讯中断前最后一句话干脆利落,“三个时辰,我拼了。”
许长风转身大步走出规划部,鞋底踏在灵能地板上的声音急促而沉稳,沿途经过的修者纷纷侧目,很少见到这位总规划走得这么快。
“宋九!”
宋九正在走廊尽头整理新一批修者的入住登记表,闻声差点把怀里的玉简摔了一地。
“到!”
“去找林远和周涛,让他们立刻停下手头所有工作,到核心区集合。”
许长风经过他身后时,手掌在他肩上拍了一下。
“另外通知所有区块管理者,启动三级应急预案,所有修者就近进入最近的居住区建筑内部,关闭法则窗口,不要在露天区域停留。”
宋九抱着玉简愣了一拍。
“三级预案?许总规划,出什么事了?”
许长风没有停步,声音从走廊的转角处传回来。
“好事,很大的好事,但好事有时候来得太猛,会把房子掀了。”
宋九站在原地,看着许长风的背影消失在拐角,低头看了看自己怀里那些还散着墨香的登记表,表上密密麻麻的名字和修为信息在灵光下微微发亮。
他把登记表仔细塞进随身的法则收纳袋,扣紧扣子,然后开始跑。
核心研究区地下三层,共识引擎前。
刘明睁开眼睛的时候,轮回盘已经完成了最后一次自检,六道通道的能量流转速度达到了前所未有的峰值。
每一条通道都胀满了暗金色的光芒,通道壁上的法则符文在以远超正常频率的速度闪烁。
苏若的投影站在他左前方,全息面板上跳动的数据流已经快到肉眼无法追踪。
“最后一片混沌沉积层的法则渗透已完成百分之九十七,陈渺的接驳方案进入执行状态,预计七十分钟后达到大道公理百分之百覆盖。”
“许长风呢?”
“已启动三级应急预案,居住区临时缓冲罩布设进度百分之三十一,速度在加快。”
刘明站起身,蒲团上残留的暗金色能量纹路在他离开后迅速消散,脚下的地面传来一阵绵密的震颤,那是整个星域法则底层正在被拉紧的感觉,所有的法则线条都在朝同一个方向收束,等待最后的闭合。
“孙悟空的位置?”
“核心区上空三万丈,斗战法域全开,随时可以接应。”
“杨戬?”
“正在暗渠主控节点,维持对太初法则网络的伪装输出稳定,同时天眼已展开对星域外围的全面监测,未发现枯荣道君的异常活动。”
刘明走到共识引擎前,那团微光已经膨胀到填满了整个房间,光芒浓郁到几乎凝成实质,无数如毛细血管般的光丝从中延伸出去,穿过墙壁、穿过岩层、穿过整个核心区的建筑,一直延伸到星域的每一个角落。
他伸出手,指尖触碰到微光的边缘。
一千二百多个圣人级修者,以及数以万计的普通修行者的心跳声在他的感知中同时响起。
有人在工地上搬运灵材,有人在悟道回廊闭目静坐,有人在新建的灵茶角和同伴低声交谈,有人在赵元朴的哨戒带营地里擦拭法则校准仪,有人正匆忙跑向最近的居住区,嘴里念叨着三级预案的流程。
所有这些声音汇聚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奇特的旋律。
不是整齐划一的鼓点,而是参差不齐却自有节奏的合唱。
“苏若。”
“在。”
“全面覆盖完成的瞬间,轮回盘的同步震荡,会触发星域底层所有休眠法则节点的强制激活,这些节点包括道玄星域原有的远古法则残留和混沌交汇点。”
他收回手指,转身面向出口,身后的共识引擎微光在他转身的瞬间暴涨了一分。
“这场震荡的真正影响不只是建筑能不能扛住,还有星域内所有散落的小世界、大世界碎片、那些还没有被纳入城市管理体系的、隐藏在各个角落的独立空间和生灵。”
苏若的投影跟在他身后,全息面板上弹出一幅星域深层扫描图,图中标注了大量散布在星域各处的微小光点。
有的在混沌缓冲带的夹层里,有的蜷缩在远古小世界碎片的内核中,有的甚至嵌在某块巨型陨石的法则缝隙间。
“当前星域内未登记的独立空间共计一千三百四十七个,其中有法则生命迹象的三百二十一个,推测存在界主级及以上修者的七十二个。”
刘明的脚步没有停。
“百分之百覆盖完成的那一刻起,这些空间全部纳入道玄城法则网络,不管它们愿不愿意。”
他踏出地下研究室的大门,上方道玄星域的天穹在他抬头的瞬间,第一次展现出一种完整的暗金色弧度。
那层法则薄膜正在闭合最后的缺口。
苏若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平稳中多了一丝她极少展露的慎重。
“北侧接驳点信号已确认,陈渺团队报告,最终接驳进入倒计时。”
“四十分钟。”
刘明抬起右手,轮回盘在他掌心投下一道细密的光影。
“通知许长风,来不及布设的区域,让修者聚集到已完成的缓冲罩下面。”
他收回手掌,暗金色的光影在空气中残留了一瞬。
“再通知所有人,接下来他们会看到道玄城真正的样子。”
……
陈渺的手指按在接驳阵纹的最后一个节点上时,指尖传来一股极其微弱的吸力,那是轮回公理在拉扯最后一片混沌沉积层的法则碎片。
“七号锚点法则频率校准完毕,三十四到三十六号锚点协同供能已就位,能量渗透压峰值……到了。”
宋九蹲在她身后三米处,手里攥着记录仪,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
“接驳用时?”
“三十七分钟。”
陈渺的手指没有移开,她的法则感知全部灌注在节点里,声音压得很低。
“比许总规划预估的四十分钟快了三分钟,法则契合度比预计高百分之零点四,是好消息。”
“但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