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泽紧紧抱着祾亓，感觉到怀里的人蜷缩着，呼吸断断续续的，鼻尖贴着他的脖颈，带出来的气流又潮又烫。
祾亓在他怀里安静了一会儿，忽然近乎恍惚的说，“而且……你的命是我救回来的，凭什么又要死在我面前？”
白泽瞳孔骤缩，“……什么？”
白泽茫然看着他，如遭雷击，“你……救过我？”
祾亓垂着脑袋，蜷在他怀里疲倦又不安，不想睁眼面对。
白泽的脑海里忽然闪过很多画面，最终定格在十三区的那个夜晚。
他本打算找祾亓道别，离别时却突然遭受意外，再往后的记忆就模糊，直到在帝都疗养院内醒来。
从那扇门关上之后，到他回到帝都之间的那一段，在记忆里始终隔着模糊的雾。
后来一直以为是受伤后遗症，也从来没有细想过自己是怎么回帝都的，因为醒来之后收到来自院长的关怀邮件，便先入为主地以为，即便他和院长理念不合，即便这个任务他接下之后打算退出玛门院，院长依然给予医疗救治。
那是太久以前的事了。
现在听到祾亓这句话，所有的以为都刹那间崩塌。
祾亓低着头，强迫自己不去回忆，可那些记忆不是他说不想就能不想的，只要闭上眼，那些鲜血、白泽苍白的脸、他毫无起伏的胸口，全都涌在脑海里。
祾亓只能睁着眼，用掌心感受白泽跳动的心口，才勉强能说出话来。
“我不知道那些人是不是你的仇人……”
“他们的太多了，我保护不好你，等我找到帮手的时候，你已经浑身都是血了，躺在我怀里，连心跳都没有了。”
“我低头，就能看见你的骨头……断了好几根，露在外面。”
他的手指抬起来，轻轻按在白泽心口的位置，掌心贴着他的胸骨。“我摸不到心跳，怎么都摸不到。”
“我也好痛，痛得喘不过气，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医生让我放弃你，说救不回来，可是……”
一滴泪毫无预兆落在白泽的手背，烫得厉害。
祾亓绷着下巴，才能吐出后半句话，“可是…我还没有和你回帝都，我才刚刚喜欢上你，我怎么……怎么能接受你死在我怀里。”
祾亓每说一句，白泽的心就往下沉一分。
他遍体生寒地听着，喉咙里涌上强烈的酸涩，连鼻腔都堵得发疼，他努力想要去回想那一段记忆，可脑子里始终雾蒙蒙的一片，什么都抓不到。
那年祾亓才十八岁啊……他不过是个刚成年的孩子。
一个在十三区流浪的，满身伤疤的，连中文都还说不利落的少年，抱着已经没了心跳的人，在战区边缘，又该有多绝望。
“小七……”白泽的声音哑得不行。他收紧了手臂，把祾亓往怀里按，力道大得像是要把这个人揉进自己的身体。
祾亓顺应着白泽的力道，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里，温热的眼泪顺着白泽的脖颈往下淌，呼吸潮湿急促，带着零星又难听的呜咽。
过了好久，他才抬起头来，脸上还挂着泪痕，却朝他露出很轻的笑，眼睛湿漉漉地看着白泽，目光缱绻。
“还好，我还有x药剂。”祾亓的声音还带着哭腔，却努力做出轻松的样子，“你要回帝都，我就带你回去。你醒来之后什么都不记得了，我也觉得……幸好。”
祾亓说着说着，情绪又上来了，忽然伸手紧紧抱住白泽，抱得那么用力，像是生怕下一瞬间人就会从眼前消失。
他突然变得语无伦次起来，“但是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赛琳娜杀了你爸妈，哥哥，你要x药剂，我已经给你了，我什么都不要了，你能不能……你能不能……”
话没有说完，整个人忽然开始剧烈地喘气。上不来也下不去。
祾亓的脸一下子涨红，抓着白泽衣襟的手指发白，喉咙里发出细碎的声响。
白泽惊慌捧住祾亓的脸，掌心贴在他后背一下一下地顺着，“呼吸，小七……乖，跟我呼吸。”
他低头看着祾亓那张还挂着泪的脸，嘴唇动了一下，颤着声音说，“我听你的……”
祾亓看着他，眼泪又要掉下来。
就在这时，一支药剂弹从窗外无声地飞了进来，扎进白泽后颈。
白泽身体一软，栽进祾亓怀里。
祾亓抱着突然昏过去的白泽，脸上还挂着没干透的眼泪，猛地抬头看向窗户的方向。
“耶！命中！”
锦辰单手挂在窗户框上，十楼的高度，窗户外面的风灌进来把他衬衫下摆吹得猎猎作响，另一只手抬起来朝他挥了挥。
祾亓吓得心脏差点从嘴里跳出来，“大哥！这是十楼啊！”
锦辰长腿一跨翻进窗户，就在祾亓注意力全在锦辰身上的时候，尘殊无声地走到他身后，抬起手，一针扎进后颈。
祾亓的身体僵了一瞬，瞳孔慢慢失去焦点，软绵绵地倒了下去，正好倒进锦辰伸出的手臂里。
锦辰低头看一眼怀里这个泪还没干的小倒霉蛋，俯身伸手摸了一把他的脑袋，“都哭成什么样了。”
尘殊把白泽扶起来，搭在自己肩上，“按计划行事。不过……我需要你从空间商城买一样东西。”
锦辰：“明白。”
他凑过去，低头在尘殊唇角飞快地贴了一下，“Goodbye Kiss。记得早点回来。”
窗外，直升机已经悬停到位，悬空梯从机舱门边放下，晃晃悠悠地垂在窗边。
透过舱门，隐约能看到里面坐着红色卷发，抱着手臂，满脸心不甘情不愿的人，尘殊扶着白泽踏上悬空梯。
锦辰目送直升机升空，回过头，把还瘫坐在地上的祾亓拎起来，半拖半拽地放到了沙发上。
祾亓还昏着，眉头紧皱，眼角残留着泪痕。
“啧……小蛋郁郁寡欢。”锦辰环着胸站在沙发前面看了他一会儿，摇了一下头，转身去浴室弄了条湿毛巾出来，蹲下来把祾亓那张哭花的脸稍微擦了擦。
次日清晨，尘殊带着白泽落地第九区，与此同时，锦辰将也预备将祾亓带回帝都，还放出消息，祾亓身上的x药剂已经被玛门院的人抢走，今天拍卖会场上那支即将被拍卖的x药剂，玛门院也有意染指。
第四区做地下拍卖这么多年，最忌讳的就是在拍卖会期间有人动手抢东西。不管你是哪个区的势力，敢在四区的地盘上坏了规矩，就是跟整个四区作对。
这边，契布曼一行人刚睡醒准备出酒店，走廊里忽然涌出来乌泱泱一帮人，把他们的套房门口堵了个严严实实。
“玛门院的人胆子不小，在四区的地界也敢动手？”
“把昨晚抢到的东西交出来，否则今天谁都别想走。”
契布曼：“？”
——
次日清晨。
九区，玛门院。
白泽在陌生的房间里醒来，环顾四周，墙角画着一对漆黑色的恶魔翅膀标志，线条扭曲锋利。
白泽盯着那个标志看了两秒，记忆瞬间回笼，他一下子坐起来，警觉地扫视了一圈室内，墙壁上是玛门恶魔标志，这里是……玛门院内部。
他为什么会在玛门院里？
白泽按下心中翻涌的疑问，手摸到有异样感的右耳，刚摸到耳机就听见尘殊的声音就传出，“这里是玛门院。”
“没猜错的话，也是你从未踏足过的领地，电梯在走廊左拐，我在顶楼等你。”
白泽听着尘殊的语气，心头微松，莫名的信任感又浮了上来。
他调整了一下耳机的位置，没有多问，推开门走出去。
走廊比他预想中要长，每隔几米有一扇紧闭的金属门。
白泽忽然问，“祾亓呢？”
“他和锦辰回帝都了，很安全。”
不知道为什么，白泽莫名从尘殊这句话里听出一丝丝的怨念。
白泽沿着走廊走了没多远，迎面碰上了两个穿深色制服的男人。对方看见他，先是一愣，随即神色一变，举拳就朝他面门砸来。
白泽侧头避开，反手抓住对方手腕一拧，同时抬膝顶上另一个人腹部，两个人应声倒地。
白泽跨过他继续往前走。耳机里尘殊的声音又响起来：“左转，穿过研究室。”
依言拐进左侧的门，里面是一个规模不小的实验室，门牌上写着初代研究储藏室。
白泽在玛门院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个地方，他跟院长不过是利益合作，各取所需，从不过问玛门院内部的秘密。可他也隐约知道，院长对x药剂的研究远不止表面上那些。
而这扇门，大概就是那些不止所在之处。
推门而进，四面墙都装着密密麻麻的金属柜，白泽快速扫了一眼，目光忽然定在最里面那面墙前。
那面墙后露出更深的房间，温度明显比外面低，灯光自动亮起来，白泽看了一眼，忽然怔住。
那一排排透明的容器里，浸泡着一具具形态各异的生命体标本。有的像人，有的不像人，有的介于两者之间，只剩下部分器官。
白泽的后背升起凉意，却看到了位于最内侧的容器里面浸泡着好几个大脑标本，下方贴着标签，白泽走近几步，一眼扫过那行字，瞳孔骤缩。
：初代x药剂主创研发团队大脑标本
标签下方还有一行手写的字，白泽认出来那是院长的笔迹：“不惜一切代价找到所有x药剂。”
白泽站在那些标本前，指尖有些发麻，一个念头从混乱的思绪中浮出来，一切可能不像他以为的那样简单。
他和祾亓的事，父母的死，赛琳娜，院长，这些看似独立的事件在白泽的脑海里逐渐被串在一起。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又有人发现他了。
白泽转过身，眼神冷了下来，迎着那个人冲上去，顺手拽过来往墙上一撞。
几分钟后，白泽跨过最后一个倒下的看守，走进电梯，按下顶层按钮。
电梯门打开。
顶层大厅中央放着长桌，桌上摊着厚厚一叠研究记录册，尘殊正坐在桌边翻看，他旁边的椅子上，一个被绑得结结实实的男人正在激烈地挣扎。
院长看到白泽，眼睛一亮，立刻扯着嗓子喊起来，“白泽！你来得正好！快，杀了这个闯入者！他入侵玛门院……”
白泽几步上前，弯腰攥住了院长的头发，把他的头往后扯，院长疼得嘶了一声，还没来得及叫，就被白泽冷到几乎没有温度的声音打断，“别忘记，我们只是合作关系。”
“你不是需要x药剂治疗吗？楼下那些是什么？”
院长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但好像蒙在白泽脑海中的，不允许他进一步思考的脑雾都散了，为什么自己那些缺失的记忆从来没有主动追问过，为什么他对玛门院内部的事务始终存在说不清道不明的回避感。
尘殊在旁边把记录册合上，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我这里有一样小发明。”
白泽和院长同时转头看向他。尘殊从外套内袋里取出一枚微针，看向白泽，“只要将微针植入体内，再进行精准催眠，观测者就能通过梦境共享，找到想要共享的记忆。”
白泽微微皱起眉，有些复杂道：“你到底是从哪个区来的？科技已经发展成这样了？”
院长也一脸震惊地盯着那枚微针。
尘殊微笑，竖起一根食指，朝白泽嘘了一声，“这不重要，但你要不要看？”
白泽：“要。”
院长：“……”
他在椅子上猛烈扭动起来，“你们两个变态啊！那是我的记忆！我不给！”
没有人理他。
尘殊把微针推进院长的太阳穴，白泽坐到他旁边的椅子上，贴上共享贴片，连接终端。
赛琳娜也很不情不愿地出现，气势汹汹看着白泽，自己将微针扎进脑袋里。
院长还在骂骂咧咧，但药力很快起了作用，他的声音逐渐低下去，最后变成含混不清的嘟囔，头一歪，昏了过去。
两端记忆通过终端连接，尘殊筛选过后进行整合，通过脑电波传送进白泽的脑海里，以梦境的形式出现。
白泽在梦境中看见他的父母。
父亲老白和母亲席姝作为海外医药集团负责人，亲自前往十区面谈，洽谈和赛琳娜的合作，而院长中途加入合作再反水，妄图收揽第十区。
赛琳娜想要带自己的人全身而退也为时已晚，同样损失惨重。
院长本想暗地里控制他的父母，从而掌控整个医疗集团，老白眼见妻子屡次自杀无果，在某次任务中表现出对院长的顺从，再暗中以x药剂为交易，让赛琳娜安排人制造车祸意外。
他们自知已经无法逃离，也不能接受作为院长的傀儡，毁掉所有心血。
赛琳娜同意交易，拿走x药剂，安排意外，将已经被院长利用药剂控制的老白和妻子……送进车祸现场。
白泽在梦境里看到那辆车在道路上翻滚，火焰从车身底部升起来，轰然爆炸。
梦境结束。
赛琳娜第一个起身，把微针摘了，骂骂咧咧看了眼尘殊，“别忘记和老娘的合作！我这就去准备！”
尘殊点头微笑，“好的，后妈。”
赛琳娜：“……”
白泽睁开眼，定定地坐在椅子上，过了很久，才转向院长。
院长已经醒了，正惊恐地看着他，挣扎着喊，“至少……至少我培养了你！你不能——”
“啊！”
后半句话没来得及说完，白泽的拳已经砸在了他脸上。
尘殊挑了下眉，像什么都没看见似的转过身去，对着窗外看了好一会儿，听着身后传来的闷响。
他等啊等，等到那声音彻底停歇，才不紧不慢地转回身来，走到院长身边，低头看了看，然后哎呀一声。
“你怎么把人打死了。”
白泽坐在椅子上，垂着头，手背上沾着一点血迹。
尘殊倒了一杯水，递给白泽，在他旁边坐下来，拍拍后背，“冷静冷静。”
白泽接过去，喝了一口，过了很久，他抬起头看向那套记忆共享装置，声音有些哑，“有不带副作用的记忆共享器吗？”
尘殊看着白泽的表情，似乎明白了什么，嘴角浮起一点若有所思的弧度，“倒是有。”
“不过……你确定还能把祾亓追回来吗？”
白泽的视线垂下去，落在自己沾着血的指节上。
窗外，九区的天空灰蒙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