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四个穿着防护服医生身后还跟着两名护士,她们穿着洗得发白的护士服,袖口处露出一截缠着血色绷带的手臂,推着不锈钢小车,小车里全是注射器,透明的针管,暗红像血似的液体。
她们在小车前面站定,把注射器一支一支排好,准备给每个病人扎胳膊。
排队的病人们安安静静地站着,袖口撩起来,胳膊伸出来,等着针头扎进去。
玩家们坐在长桌边,视线不由聚焦在那辆小车上。就在这时,队伍里突然起了动静,排在末尾的两个病人毫无征兆地转身,拔腿就朝食堂门口跑去,他们的脸色白得吓人,额头上全是冷汗,脚步踉跄着还撞翻旁边的椅子,嘴里疯狂地喊着什么,像是濒临崩溃的人最后的挣扎。
“……不对,不对,要离开这里,我不要打针!”
防护服医生和护士齐齐看向那两个人的背影。
没有人动。
防护服医生站在原地,四人八目,透过面具上的眼孔注视着那两个人的背影,像在看两只从笼子里跑出来的老鼠,没有半点追捕的意思。
玩家们屏住了呼吸,视线紧紧跟着那两道身影。那两个人跑着跑着,忽然身子往前栽了一下,先是一人抬起手去抓自己的喉咙,指甲陷进皮肉里用力抓挠,抓出一条条红色的印子。
他张着嘴,舌头伸出来,喉咙里发出嘶哑的呢喃,“好痒……好痒……”
另一个人也开始抓挠起来,双手在手臂上疯狂地抓,指甲刮过皮肤,留下一道道白印,白印很快变成红痕,红痕渗出细密的血珠,他又去抓脸,手指在脸颊上抠,整张脸都被挠得血丝密布。
但是他们的皮肤没有任何变化,那种痒意像是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痒得钻心。
为首的防护服医生终于出声:“有两位病人不受控了,感染太严重,让他们先注射好吗。”
排队的病人们都僵硬着,谁有没有说不行。
那两个护士推着小车,迈着僵硬的步子走到那两个还在疯狂抓挠的病人面前,她们伸出手,动作扭曲地握住病人的手臂,将那两只还在不停抓挠的手强行拉开,注射。
防护服医生面罩底下的眼睛看着他们,“要好好治疗,才能早日回家。”
他们满眼涣散地站在原地,脸上的血丝顺着汗水往下淌,“要治疗……回家……治疗……回家……”
小插曲结束,排队的队伍又开始继续注射,护士推着小车从队伍最前面开始,一个一个扎过去。
玩家们站在长桌旁边,没有加入排队的队伍,其中一个防护服医生看过来。
面罩底下的眼睛扫过玩家们,口罩后面发出声音,“你们也染病了,需要注射。”
锦辰:“感染后是什么症状。”
防护服医生那双黑黢黢的眼孔直直地对着他,“皮肤里面溃烂,痒,钻心的痒。”
话落的那一瞬间,玩家们忽然觉得自己的皮肤上似乎有些不对劲,不由自主地抓挠起手臂。
苏月的手伸到脖子上,指甲在颈侧来回刮着,把皮肤刮出一片红,分明肉眼看上去什么都没有。
玩家们的手臂上干干净净,可每个人的心底里都觉得有什么东西在皮肤底下密密麻麻地长着,像是有着看不见的疙瘩从胳膊蔓延到胸口,从胸口蔓延到脖子,手摸上去也是粗糙的,像是摸在砂纸上。
“好痒啊……”苏月突然说了声。
她抓挠着脖子,指甲在颈侧刮出好几道红痕,怀里的白毛鼠也在抓,用后爪挠自己的肚皮,圆眼睛眯着,吱吱叫了两声。
锦辰蹙眉看向自己的手心,眉头极轻地皱了一下,偏头看向尘殊,尘殊疑惑地摇头,“我没有感觉,哥哥?”
锦辰:“有一点。”
龙虎豹鲨四兄弟也抓挠起来,尘殊看向桌子上每个人的早餐,视线在那几个空掉的牛奶杯上停了一瞬,“你们都喝了牛奶……”
他因为忙着投喂锦辰,早餐还没来得及吃完,只吃了点面包,牛奶一口都没碰。
徐薇震惊地抬起头,她的手臂上也被自己抓出了红印,听见尘殊的话脸色大变,“不可能啊,你们每个人的早餐我都净化过的,这也没用吗?”
沈庆抓挠着小臂,掌心亮起医疗天授的白光,往自己手臂上按。白光渗进皮肤里,他闭上眼感受了一下,又睁开,脸上的惊讶更明显,“怎么会这样……我的治疗也不起作用?”
那股痒意实在太过抓心挠肝,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皮肤里面一刻不停地在游走。
苏月的症状最明显,她喝了牛奶,白毛鼠也喝了不少,一人一鼠双倍的分量,此刻也像双倍的痛苦同时叠加在她身上。
她蹲在地上,两只手在手臂和胸前交替抓挠,指甲刮过衣料,把病号服抓出了几道线头,脸色涨得通红,额头上的汗把碎发粘在皮肤上,嘴里念叨着好痒好痒,声音带着哭腔。
防护服医生亲自拿着注射器过来,针管里装着血红色的液体,站在苏月面前,口罩后面的声音带着蛊惑似的语调,“只要注射就不会痒,这是医院的处方,不会有副作用的。”
苏月的眼底浮出明显的渴望。
她抬起头,看着那支注射器,针尖离她的胳膊只有几寸远,血红色的液体在针管里轻轻晃动。
她的手臂抬起来,袖子撩着,皮肤上全是自己抓出来的红痕,横七竖八的,看着很狼狈。
“给我……”她伸出手。
徐薇抓住了她的手臂,“不要!给我一点时间,“说不定我还可以净化。”
苏月甩开了她的手,力道很大,徐薇被甩得往旁边踉跄了一步,苏月撩起胳膊上的袖子,把手臂伸到防护服医生面前,声音哑着,“给我……注射。”
针头扎进去,活塞推下,血红色的液体注进她的胳膊里。
几秒钟后,苏月的身体松了下来。
她摸了摸自己的脸,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声音很轻,“不痒了……”
看上去也没有其他变化,白毛鼠在她怀里也不挠了,趴在她的手臂上,尾巴卷着她的手腕,安静了下来。
徐薇徐薇心头一沉,还是不相信那种注射是安全的,只能不断尝试自我净化。
她咬着牙,忍着手臂上越来越强烈的痒意,艰难地开口:“锦辰,你怎么决定?”
锦辰低着头,无意识地牵着尘殊的手指,在他的指节上缓缓摩挲着,显得有些焦躁,面上却看不出什么情绪。
尘殊先提醒道:“最好不要注射。”
楚遥在一片抓挠声中抬起头,脸上带着一丝因为痒意而生出的烦躁,“你没有中招,所以你当然说得轻松。那你说说还有什么办法?
尘殊偏头看了他一眼,语气也淡淡的:“你可以选择注射,我不拦你。”
锦辰松开掌心的手,两步跨到防护服医生面前,速度快得那医生都没反应过来。
他的手扣住医生的手腕往旁边一拧,注射器从医生的手里脱落,在空中翻了个半圈,被锦辰另一只手接住,反手又把医生的胳膊别到背后,膝盖顶住医生的后腰,把人按在旁边的长桌上。
防护服医生挣扎了几下,身体在锦辰的控制下扭动,但他挣不开,锦辰的力道很大,膝盖顶在后腰上,手臂被别到背后的角度快要到极限。
医生挣扎了一会儿,忽然平静下来,不动了,任由锦辰把注射器扎进了他的脖子里。
医生面具后的眼孔转向锦辰,“你是医生,应当知道,医院的所有抉择都是为了病人。”
锦辰攥着那支已经空了的注射器,将针头随手丢进小车的托盘里,“对的。”
“不好意思,我触犯了医生规则条例。”
防护服医生:“……啊?”
广播毫无预兆地再次响起,依然是那个机械女声。
“医生锦辰违反规则条例,请独自前往院长室接受惩罚。请立即前往。重复,医生锦辰违反规则条例,请独自前往院长室接受惩罚!!”
防护服似乎终于反应过来,锦辰就是为了违反条例才给他莫名其妙来了一针,愣是气得抖了抖身体,又不敢还手,怕也得去院长室喝茶。
锦辰回头,侧身两步走到尘殊面前,在他的头发上轻轻揉了一下。
“不要乱跑,去宿舍等我?”
尘殊摇头,仰脸看锦辰,语气很认真,“我保证不会受伤,好不好?”
锦辰凝着他看了两秒,克制地垂下眼皮,才忍耐住将人绑在宿舍的想法和掌控欲的本性,温声应下,“好。”
广播又催了一遍。
锦辰松开尘殊的手,转身往食堂门口走。
尘殊收回视线,回头一看,微生修带着沈庆和楚遥站在小车旁边,三个人都选择让护士注射,尘殊奇怪地看了微生修一眼。
另一边,徐薇的自我净化过了一遍又一遍,愣是勉强咬牙忍住了,龙虎豹鲨四兄弟更是直接,在并不影响行动的大腿上划了一道口子,用疼痛来遏制痒意,看上去有点吓人。
徐薇喘了口气,“我们得去找其他办法,所谓的消毒液不可能是唯一的手段。如果我们能找到源头,或者找到其他治疗方法……”
赵龙点头,“那就分组行动,我和赵虎徐薇去二楼查,赵豹赵鲨去三楼,带上……苏月。”
他有点犹豫地问苏月,“你怎么样?还行吗?”
苏月抱着白毛鼠站在徐薇旁边,沉默着点点头。
赵豹:“那啥……尘殊,你跟着我们呗,正好让我把恩给报了,反正你和辰哥是一块的。”
微生修却忽然看向尘殊,红瞳在食堂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清透,唇角勾着笑意,“不如,你还是和我们一起?”
尘殊安静地看了他几秒,片刻后,“好啊。”
——
院长室在顶层。
另一边,锦辰踏进顶层,沿着走廊往前走,冷白的光洒下来,映出一道修长的影子。
他经过昨天大厅的位置,一个护士不知从哪里无声无息地冒了出来,站在走廊的拐角处,穿着洗得发白的护士服,手里抱着一本翻开的记录簿,她没有眼珠,两个眼眶里是空洞洞的凹坑,顶着锦辰的方向。
她伸手指了指走廊尽头的一扇门,“你违反条例,院长会惩罚你。恭喜!”
锦辰看都不想看她,从她身边走过去,扔下一句,“同喜。”
护士站在原处,空荡荡的眼眶对着他的背影,在他身后发出窸窸窣窣的笑声。
锦辰走到那扇门前,伸手推门,长腿刚迈进去一步,骤然感受到失重感,踏出去的下一步直接踩进虚空之中。
门后面并不是什么办公室。
锦辰突然出现在老式的电梯间里,四壁是暗绿色的金属板,接缝处生着锈,灯管在头顶嗡嗡地亮着,光线阴森森的,带着绿调,下降时还发出吱呀吱呀的动静。
电梯间正中间停着一张医用推床,白色的床单上面躺着一具盖着脸的尸体。
电梯的按键面板上只有一个按钮,亮着绿光,下面的标注:停尸间。
鬼域,还是幻觉?锦辰稍稍挑眉,站在电梯间里环顾了一圈,视线落在那具尸体上。
他走过去,伸出手掀开盖布。
准备来个贴脸杀的尸体显然没做好准备,它的面部皮肤灰白干瘪,两颊凹陷,嘴唇发黑,一双眼睛瞪得溜圆,直直盯着锦辰,结果锦辰的脸就悬在正上方,垂着眼往下看,和尸体眼对眼,对视上了。
一人一尸对视,片刻的寂静。
锦辰小小地惊叹:“丑得好有水平啊。”
尸体:“……”
尸体的眼睛还保持着瞪圆的姿势,嘴巴微微张开,愣是没法进行下一步。
锦辰看出它的窘迫,“你继续?”
尸体默默躺了回去。
白布被小心翼翼地重新盖上了,盖得端端正正。
下一秒,电梯轰隆吭哧的巨响。
尸体又小心掀开白布,看到被锦辰硬生生掰开地半张电梯门,凹陷的眼珠再次对视上锦辰回头的眼神。
尸体:“……”对不起院长,我想留个全尸。
它眼睛一闭,直挺挺倒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