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渐晚，车窗外的天光从灰蓝慢慢沉成深紫。
车里的暖气开得很足，出风口里吹出来的风温热温热的，是属于亲密之间的慵懒安宁，烘得人昏昏欲睡。
锦辰靠在驾驶座的椅背上，眼皮半垂着，狭长的眼尾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深，指尖闲闲地拨弄着尘殊的耳垂。
尘殊想要验证自己的猜测，从锦辰怀里蹭出半张脸来，仰着下巴看他，眼睫被车顶阅读灯的光照出细密的剪影。
他舔了舔锦辰的唇角，窝在怀里时浑身上下没有一处用力，却比任何束缚都更牢固地占据着属于锦辰的全部注意力。
“不管做了什么决定，都不会离开我的，对吧？”
这样乖软，实在有恃宠而骄的本事。
锦辰的内心也变得酸软，指腹贴着尘殊的眼尾轻轻蹭，爱怜地亲吻他的眼眸，贴着薄薄的眼皮，“宝宝，那我有成为你活下去的理由吗。”
尘殊听到这句话，心跳顿时慢了一拍。
这才知晓，那份调查报告给锦辰带来的影响也远不止那短短十几日将他约束在家里，也让这段关系里所有甜蜜的缱绻，都带上隐晦而执拗的不安。
尘殊轻轻闭上眼，把脸靠在锦辰胸前柔软的布料上，“有你陪着，我不会想死的，哥哥放心好了。”
锦辰搂着他的手臂收紧了一些。
他忽然觉得自己像是终于有了约束的飞鸟，他却前所未有地，心甘情愿被拴在这根线上。
即便在他漫长得近乎没有尽头的人生里，这不过是一个小小世界的短暂一瞬。、
锦辰想起曾经认识的攻略部的那些任务者，忽然觉得，就这样留下来，不再继续漫长的任务，或许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他低下头，将脸埋进少年的发间，在发丝间落下缱绻的吻。
——
一周后。
锦辰从睡梦中醒来，睁开眼，看见头顶是灰扑扑的天花板，吊着一盏摇摇欲坠的旧式日光灯，管壁上积满灰尘，水泥表皮剥落了大半。
他偏过头，视线扫了一圈。
破旧的楼道，灰白的墙壁，大片大片的鲜血从墙壁上往下淌，在地面上积成暗色的水洼。
锦辰冷着脸，木了几秒。
他差点以为逆袭部那边不顾他的意愿，强行转换了世界。
不就是不想重写那什么申请报告吗，他写了几千字的申请报告，居然还要打回来重写，评定更是离谱，说什么逆袭部成员不能被恋爱所困，更不能在报告里秀恩爱，不符合规定。
锦辰心中腹诽部长有刻板印象，又稍微反应过来，这场景不太像快穿局的手笔，倒像是……副本。
游戏系统音在脑子里响起来。
【欢迎玩家进入超高阶副本：五日存活。】
【主线任务：玩家在丧尸大楼存活五日。请注意，本次副本地点为：大楼内部。】
【支线任务：寻找携带抗血基因的目标人物。】
锦辰撑着地面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他身边没有某个据说马上要临近考试，昨晚还非要赖在怀里睡觉不肯复习的少年，看来这次副本是单独传送的，尘殊没跟他进来。
锦辰站在楼道往下看，楼梯往上往下都延伸着，看不到尽头。
楼下传来细碎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板上拖行，又像是很多双脚在缓慢移动。
锦辰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根铁棍，往楼梯口走了两步，拐角后面正好转过一只丧尸。
那东西穿着病号服，眼眶空洞洞的，嘴巴张着，下巴歪到一边，脖子上的肉烂了半边，露出底下的骨头。
锦辰抬手，铁棍横扫，砸在丧尸的太阳穴上，那东西的脑袋歪了一下，身体直直地倒下去，在地板上抽了两下，不动了。
锦辰将铁棍换了个手，走向楼梯口，准备下楼，脚步忽然顿住。
好……好多丧尸！
楼梯下面密密麻麻地挤满了脑袋和肩膀，把整条楼道堵得水泄不通。有些丧尸抬着头往上看，空洞的眼眶对着他的方向，有些还在往上挤，脚踩着脚，胳膊扒着扶手，一层一层地往上涌。
锦辰：“……”
好臭，好麻烦，好臭。
他屏住呼吸，退回去扫了一圈楼道两侧。走廊两边有一排房间，门都关着，大多数门板已经破了，能看见里面的床架和散落的杂物，往前找到一间门板完好的，伸手去拧门把手，决定走窗户。
“等一下！等等等……”
锦辰的动作没停，但身后的声音跑得很快，脚步声从楼道另一头传过来，风风火火的。
三个人从走廊拐角冲出来，跑在最前面的那个满头蓬松的卷发，跑起来的时候头发在脸旁边甩来甩去，后面跟着一个寸头，一个高冷脸的男人。
“等等！”卷毛一口气跑到锦辰面前，弯着腰喘了两口气，抬起头来，“太好啦，终于看见其他玩家咧。你好兄弟，我们是……噢噢噢！”
话没说完，他终于看清了锦辰的脸。卷毛的脚步骤然刹住，身后两个同伴差点撞在他身上。
寸头凑过来，目光越过卷毛的肩膀，落在锦辰的脸上，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我操！锦辰！”
锦辰：“……”
他垂着眼，按着把手的手微微用力，却发现门纹丝不动。他低头一看，卷毛少年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凑过来，一只手也搭在门板上，像是下意识地想帮忙推门，但力道很是惊人。
最后面那个高冷男士听见这名字，也颇为新奇地过来。
他走到锦辰面前，上下打量了一圈，咳嗽了两声，“系统唯一认定的危险玩家，有意思。我是空右。”
他说完，等着对方露出一点惊讶或者忌惮的表情，却没得到预想的反应。
锦辰拧开把手就进去了。
门在他身后关上，落锁咔嗒，干脆利落一气呵成。
空右站在门外，脸上的表情僵了半拍，嘴角抽了一下。
他幽幽地开口，对着关上的门板，“我的名气还不够大吗？”
操，怎么会有人比他还装。
他这句话刚说完，面前的头顶忽然有什么东西吊了下来。
一具丧尸从天花板上倒挂下来，脑袋朝下，头发垂着，眼珠子在眼眶里转了一圈，嘴巴张开来，朝着三个人龇牙。
武波吓得卷毛都一颤，整个人弹起来，下意识一拳过去，拳头砸在丧尸脸上，把它的脑袋打偏了。
古俊在后面喊了一声：“后面！”
三个人这才往楼道下面望了一眼，密密麻麻的丧尸潮从楼下涌上来，把楼梯堵得严严实实，最前面那只已经伸着手够到了扶手的拐角。
原来锦辰不是高冷，是来不及了啊。
三个人赶紧拍门。
“我操操操！”武波顾不得许多，扯着嗓子拍响那扇刚被关上的门，“锦辰！锦大佬！快开门！我们不浪费时间寒暄了！”
他一边拍一边嚷，“空右是眷顾者！我们能打的！我们很能打的！但、但这些丧尸实在是有点太多了啊啊啊啊啊！”他一口气喊完，嗓门震得楼道里嗡嗡作响。
三人拍了半天门，才发现门根本就没锁。
武波一推，门便滑开了。房间里空空荡荡，哪还有那个已经在玩家论坛名声大噪的危险玩家。
他们冲到窗户边往下看，外墙的排水管从三十层一直往下延伸，管身上还留着新鲜的手印和脚印。
锦辰居然徒手就往下爬！
三个人在原地纠结了几秒，互相看了一眼，决定复刻这位神奇玩家的路线，先离开丧尸潮再说。
武波第一个翻出窗户，手抓着排水管，脚踩着墙面的凸起，往下挪，古俊跟着他，空右最后。
途中经过下面几层，透过破碎的窗户，还能对视上其他玩家那近乎惊恐和不可思议的视线但当他们发现这些人里某个熟悉的身影，看见锦辰那张在论坛上已经传遍的脸时，那些表情又会从惊恐转为复杂又充满好奇的打量。
锦辰往下爬了两层，偏头看见玻璃后面那些瞪大的眼睛。
“………”
很烦，看猴呢。
他提前结束快速下楼的想法，随便找了个相对干净的楼层，脚蹬着墙壁借力，人荡到窗户前面，破窗而入。
玻璃哗啦碎了一地，他踩在碎渣上跳了两步，站定，拍了拍手上的灰。
这层楼显得很空旷。
走廊很长，窗户边站着几个女玩家，看着外面的情形，脸上的表情带着不忍。
听见破窗的动静，她们惊恐地回头。
锦辰眼前忽然哗啦站起来两个女玩家。
“你是锦辰！！”
锦辰的声音缓缓飘落，指尖捂了一下耳朵，“……我是锦辰，不是聋子。”
“不是不是……”那个女玩家摇头，手摆了两下，指着楼道外示意，“我们在论坛看过你的通关回放，你是不是有个很漂亮的队友，我好像刚才看见他就在外面，但是……但是……”
锦辰眼神一凝，“怎么了。”
女玩家说：“龙霸也在外面。”
窗户外，姗姗来迟的三个玩家翻进来，都听见了女玩家最后那句话。
古俊脸上的表情猛地一震，眼睛瞪圆了。
“不愧是超高阶副本，居然还有一个眷顾者！”他震惊地开口，“龙霸这个人可是人如其名，最喜欢欺男霸女，但又有攻击性很强的天授眷顾……”
古俊还没震惊完呢，锦辰就快步离开这个短暂安全的房间。
走廊很长，锦辰的步子很快，铁棍握在手里，脚步踩在碎玻璃和水泥地面上。
他穿过走廊，拐过拐角，前方是开阔的休息区，有点像办公楼中间的茶水间，几张桌子拼在一起，椅子东倒西歪。
为首的男人身形高大，剃着近乎光头的寸板，粗壮的脖子上挂着一条粗金链，脸上的横肉挤在一起，笑的时候牙齿露出来，白森森的。
休息区的角落里，蹲着几个玩家，有男有女，脸上的表情都很紧张，有男生的手臂上还缠着绷带，渗着血。他们的眼睛都朝着龙霸的方向看，带着害怕和屈辱。
说这话时，视线却不在这几个被拦下的玩家身上。他的目光越过他们，直直落在站在最后面的少年身上。
尘殊的脸上冷冷清清的，龙霸的视线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眼底的东西越来越不加掩饰，“就你了，跟叔叔我走吧，一个人待在这儿多危险，我能保你安全啊。”
尘殊的脸色更冷了。
龙霸又往前凑了一步，手抬起来，想去碰尘殊的脸。
旁边一个小弟眯着眼看了看尘殊的脸，忽然凑到龙霸耳边，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
龙霸的动作顿了一下，偏头看他：“锦辰？什么玩意儿？”
小弟解释：“危险玩家，论坛上被系统点名的那种。据说他身边一直跟着……”
话没说完，龙霸摆了摆手，脸上的表情满不在乎。
他转回来看着尘殊，语气里带着不屑：“危险玩家？什么东西，不就是被系统封了个名头吗，有什么好怕的，真厉害会连个队友都看不住。”
他高声说着，甚至恶意的提高了音量，像故意要让尘殊听见，“不过是个被系统拉黑的废物罢了。”
龙霸再度走近，这次不再遮遮掩掩，直接伸手一把捞向他的手腕，还是用了几分蛮劲。
尘殊这次没有闪避，反手扣住龙霸的腕骨，借力转身，一脚踹在他膝弯处。龙霸没料到一个看起来这么漂亮的少年会有这样的身手，膝盖猛地一弯，差点栽倒。
那几个小弟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想上前帮忙，却见龙霸猛地发出怒吼，周身涌起狂暴的红色气息。
锦辰的脚步停在拐角处，望向这处的眼神微微眯起。
这还是他第一次看见尘殊这么凶的一面，觉得有些新奇，但另一方面，不由得又想起那份调查报告。
……还真是，判若两人。
锦辰没来由地这样想着，心念微动。
休闲区，龙霸的拳头追着尘殊的方向挥过去，要再度出手，却被在半空中攥住手腕，仅仅五指便轻巧地扼住了龙霸狂化后的力道。龙霸那只硕大的手掌被攥在半空，竟然一寸也前进不得。
龙霸顺着那只手往上看，看见了一张冷淡的脸。狭长的眼，眼底一片沉沉，是看死人的那种眼神。
那只手倏然收紧。咔。龙霸发出一声惨叫，腕骨传来清晰的断裂声响。
锦辰抬腿，一脚踹在龙霸的胸口，直接将人踹得倒飞出去。
龙霸后背砸在后面的桌子上，桌子垮了，他滚了两圈，撞在墙壁上，捂着胸口吐了一口血。他的两个小弟愣在原地，谁都没敢动。
尘殊站在一片惊恐而寂静的注视中，见到来人，周身那层冷意倏地褪尽。
他转身，眉眼弯弯地软糯喊了声：“哥哥。”
锦辰把尘殊的手牵过来，目光从他完好无损的手腕和脸颊上扫过，确认没有受伤，才低下头，声音带着一点不一样的笑意：“好厉害啊，宝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