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如璃所想,那被他重创的【毁灭】已然成为了神明们的又一个目标,倒也帮他缓解了不少压力。
那个高大男性身上燃烧的火光如今黯淡了大半,星辉零落,像一盏被砸碎了灯罩的路灯,在虚空中摇摇欲坠。
其他神明像嗅到血腥味的鲨鱼,从四面八方涌来,争抢着祂身上那些还在闪烁的星屑。
璃在战场边缘看着这一幕,心中没有丝毫放松。因为他的眼睛——那双穿透了无数时间线、看遍了无数可能性的眼睛——仍然看不到任何一条通向“活下来”的岔路。
每一条时间线都在他眼前燃烧,每一条的终点都是同一个冰冷的、不可更改的事实——
他会死。
巨石砸下来的时候,璃正在计算下一条闪避路径。那锤子太大了,大到遮蔽了整片虚空,大到他的视野里只剩下那一片正在下压的、粗糙的、像一座山一样的阴影。
他侧身,闪避,但那锤子像长了眼睛一样在半空中折了方向,横着扫过来,将他整个人像一颗石子一样击飞出去。
璃的身体在虚空中翻滚,衣袍碎裂,皮肤上出现一道道蛛网般的裂纹。他还没来得及稳住身形,那片无垠的叶海已经张开了怀抱。
菩萨般神明的叶子像潮水一样涌来,层层叠叠,铺天盖地。
它们托住了他,包裹了他,将他淹没在那片浓得化不开的绿中。
那不是温柔的托举,而是消化——叶子的边缘贴上了他的皮肤,叶脉中流淌的权能开始侵蚀他的神躯,像酸液腐蚀金属,像时间风化岩石。
他感觉到自己的力量在被一点一点地抽走,像沙漏中的沙子,一粒一粒地漏向那个看不见底的深渊。
紧随其后的是如漫天流光的箭矢。
猎手神明没有错过这个机会。祂的弓弦震颤了一次,两次,三次——箭矢像暴雨一样倾泻而下,每一支都精准地指向璃被叶海困住的位置。
那些箭矢穿过叶海,像热刀切过黄油,像流星划过夜空,在绿叶中撕开一道道漆黑的、冒着烟的裂缝。璃在叶海中被那些箭矢反复贯穿,身体像一块被钉在砧板上的肉,被撕裂、被洞穿、被碾碎。
化为无数闪烁的光点。
那是神躯在承受致命打击后的自我保护机制——将意识分散成无数个微小的光点,每一个光点都是一个备份,一个希望,一根在狂风中不肯折断的蛛丝。
那些光点在虚空中飘向各个方向,有的被绿叶吞没,有的被箭矢射穿,有的被黑洞的引力场捕获。但也有些,在那些混乱的、互相倾轧的权能缝隙中穿行,绕过巨手的指缝,贴着笑脸的嘴角,像一群不肯死去的萤火虫。
它们聚拢。重塑。
璃的身形再次出现在虚空中。比之前更淡,比之前更薄,比之前更接近“不存在”的状态。
他在死死盯着那个猎手神明,那团凝聚成弓形的光,那根永远紧绷的弦,那支永远指向猎物的箭。
没有犹豫。他的权能在那一瞬间猛然扩张,像一只看不见的手,伸向虚空中某个一直沉默的、像死物一样呆呆的存在——【虚无】。那位神明不常出手,祂不攻击,不防御,甚至不移动,只是悬浮在那里,像一个被遗忘的摆设,像一个从未被人打开过的旧箱子。
但祂的权能是所有神明中最危险的。因为“虚无”不是毁灭,不是吞噬,不是任何形式的“转化”。祂只是让“存在”变成“不存在”。没有过程,没有痕迹,没有可以反抗的余地。
此刻,那巨大的黑洞被璃的权能推了一下。祂极不情愿地、像刚从沉睡中被吵醒的懒人一样,缓缓将神躯挪向那个正在搭弓的猎手。
猎手的箭矢已经离弦。那支箭带着破空的长啸,带着“必中”的因果律,直奔璃的心脏而来。但箭矢飞到一半时,突然像被什么东西拽住了一样,速度骤减,轨迹扭曲,最后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拉进了无垠的虚无。
黑洞。
那不是真正的黑洞,而是“虚无”权能的一种表现形式——一个吞噬一切存在的、不可逆的、连光都无法逃脱的深渊。
猎手的半边神躯被那个黑洞吞没,弓臂消失了一半,弓弦断裂,那团凝聚成弓形的光被撕裂成碎片。
但神明不会被这种程度的攻击杀死。祂只是受了伤,受了很重的伤,重到不得不把箭头从璃身上移开,对准那个正在缓慢旋转的、像死物一样呆呆的黑洞。
璃没有再看猎手。因为他已经听到了身后传来的、另一种更有压迫感的响动。
一只巨大的女性之手。
那只手从虚空中探出来,五指修长,皮肤上的纹路看起来像一块块拼图。
璃侧身,闪过那只手的第一次抓握。五指合拢的瞬间,那片虚空像被揉皱的纸一样塌陷了,连同空间、时间、光一起被捏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球体,然后碎裂,像一颗被捏爆的葡萄。
那张笑脸也动了。
祂像是终于感觉到了无趣,不再放水。祂从战场中央旋转着升起来,像一个正在表演的马戏团小丑。
祂的嘴角上扬到不可思议的角度,两弯月牙里的黑暗开始旋转,像两台巨大的、吸光的风扇。
从祂的嘴里飞出无数彩色的、闪光的、像梦一样的东西——彩色的纸屑,旋转的球体,喷火的小丑鼻子,会飞的扑克牌。
它们看起来无害,看起来可笑,但每一个都带着足以撕裂神躯的权能。纸屑切过璃的手臂,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球体砸中他的肩膀,将那块区域的骨骼震成碎片;扑克牌划过他的脸颊,在那张苍白的脸上留下一道长长的、正在燃烧的血痕。
璃被那些攻击逼得连连后退,脚步踉跄,身形越来越淡,越来越薄。那只巨手还在追他,五指张开,像一张无法逃脱的网;笑脸还在旋转,那些彩色的、荒诞的武器还在从他嘴里源源不断地涌出。
【毁灭】已经被逼走——现在所有神明都在攻击他。他被包围了。
璃将最后的目光投向了那一直跟着他的终焉之茧。
他伸出手,将掌心覆上终焉之茧的表面,将自己所有能量注入其中。
终焉之茧开始发光。不是之前那种内敛的光,而是另一种——暴烈的、刺目的、像一颗正在诞生的恒星一样的光。它在膨胀,在燃烧,在裂变,在那层薄薄的茧壁上出现无数道细密的、放射状的、像血管一样跳动的裂纹。
那些神明的攻势在那一瞬间停滞了。不是因为仁慈,不是因为他们终于意识到那个被他们围猎的猎物已经油尽灯枯,而是因为他们感觉到了那道光——那种不属于任何权能、不属于任何规则、只属于一个人用尽最后一口气、把全部存在压缩成一颗炸弹的光芒。
“死吧。”
随着轻轻一声落下。
白光弥漫了整片宇宙。从太阳系的边缘,到那些从未被任何生命踏足过的、连神明都不曾关注的角落。一切都在这片白光中沉默了,像婴儿在子宫中闭上眼睛,像老人合上最后一页书。
然后,一切归于沉寂。
那片虚空还在。神明们不在了。终焉之茧也不在了。璃也不在了。
只剩下一如既往黑暗的宇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