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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他妈狗屁的落阳行动？！”
罗德里克将腰间的王剑一把拍在书案上，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脸色一阵青一阵红，胸口起伏不止。
情况他大概已经从那些围堵在外头的记者嘴里弄清楚了。
简而言之，就是今日白天龙都大战的时候，罗德里克与教会的注意力悉数被转移到索兰尼亚。于是双方打得昏天黑地的时候，弗雷德里克就派人武装占领了罗兰特。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两年前《屠龙计划》刚刚结束的那会儿，弗雷德里克就做过一次类似的事，还整了个什么东摩恩帝国来恶心自己。
但好歹，当时的弗雷德里克至少是用渗透市政府、收买港务系统这些相对柔和的手段，悄悄掌握了海都。
后来，弗雷德里克为了专心对付真理之神，便将海都的控制权奉还给了罗德里克。
罗德里克也就宽宏大量地没再去追究。
可这一次……
“这个王八蛋不仅杀光了我在海都的驻军，还袭击了整条使馆街！奥菲斯帝国银行的cRo还在沙滩度假，被他连躺椅带人直接扣了！”
罗德里克指节都在书案上敲得发白，气得嘴皮子都在颤抖。
要知道，自从灯塔和会之后，原本属于摩恩的“蔚蓝海都”罗兰特，名义上就已经成了自由都市。
奥菲斯、洛斯林德、无尽海诸国，乃至目前处于无政府状态的比蒙，都在这里设有自己的办事处。
尤其是对于无尽海那些城邦和群岛国家而言，罗兰特不只是一座港口，更是他们的离岸金库。
弗雷德里克这一手，等同于直接捅了整个奇兰所有大小势力一刀！
或者用更加直白的说法：
从这一刻起，奥菲斯帝国已经有了充分且完全的理由，直接向罗兰特发起军事行动，一举完成三年前他们在灯塔和会上未竟的事业。
然而，即便是这一切的一切，比起后面的这件事而言，也只能算是小巫见大巫。
“国王陛下！请问巴巴罗萨自称弗雷德里克·路德维希一事，是否属实？”
“弗雷德里克殿下三年前被曝与魔族勾结，并被认定为卡美洛事件的始作俑者。请问他这三年的假死潜逃，是否曾得到摩恩王室的包庇或授意？”
“国王陛下，请您出面回应！”
时近晚间十点。
大概是由于昂德索雷斯没有夜晚的缘故，外头记者的兴奋不仅没有削减，反而愈发高涨。
罗德里克有些脱力地闭上眼睛，长长叹出一口气。
这就是他为什么点名禁止弗雷德里克掺和进《落阳行动》的原因。
同样都是不在乎摩恩的万家灯火，齐格飞至少会尊重罗德里克和克琳希德的想法，也会顾忌雷光、罗兰、卡塔丽娜这些真正在乎摩恩的人。
但弗雷德里克不会。
只要能干掉太阳神教，这个男人会无所不用其极。
弗雷德里克的目的，任谁都能看得分明。
他这是要拉着整个奇兰大陆攻伐摩恩王国，或者说，扳倒藏在摩恩幕后的太阳神国！
目前，罗德里克对外的态度，是一口咬死自己根本不认识什么巴巴罗萨，至于对方自称是已故王兄弗雷德里克·路德维希，更是彻头彻尾的无稽之谈。
王都方面将立刻组织军队清剿这伙盘踞海都的海盗武装，解救遭到挟持的国家代表，还自由都市一个晴朗安宁的明天云云。
拉斐尔手捧圣典站在一旁，听着窗外不断涌进来的记者呼喊，脸色也颇为难看。
原本请这些奥菲斯记者前来，是指望他们报道摩恩内战结束、王女获救、南境归心的消息。
不曾想偷鸡不成蚀把米，全成了笑话。
“沙利叶去哪了？”
国王这时疲惫地开口询问：
“这种场面他最擅长，叫他去应付。”
拉斐尔闻言，眉毛忍不住一跳，斟酌片刻才道：
“沙利叶实力有限，此次行动我让他留在康斯顿城待命了。若无意外，明日便能返回王都。”
罗德里克点点头，没有继续追问，只烦躁地摆摆手：
“海都和弗雷德里克的事今后再议，当务之急，还是先着手操办我主的神降仪式。你赶紧去忙吧。”
拉斐尔神色一肃，低头行礼：
“是。”
智天使转身离去，办公厅的大门随之合拢。
几乎就在同一时刻，罗德里克脸上的恼怒、淡然与焦躁尽数消退。
那些用来应付外人的表情，被一层层剥下，最后只剩下此前在下水道时那种颓然与不安。
他十指交扣，抵在下巴上，喉头连续鼓动，肩膀不受控制地轻轻哆嗦起来。
“呜呜……”
蓦地，一阵低沉的抽泣声传入耳畔。
罗德里克抬头看去。
擦得剔透的玻璃窗上，倒映出一个身披洁白教袍的金发青年。他抱着膝盖躲在角落里，身子一抽一抽，哭得几乎喘不上气。
犹大。
罗德里克看得眉头一皱，怒喝出声：
“你哭够了没有？”
“从中午开始你就一直在影响我的情绪！你知道现在是什么情况吗？我们险些就没命了！”
险。
除了这个字，罗德里克一时竟想不出更准确的形容。
这一天，从头到尾都像是在刀尖上翻滚。
米迦勒竟然能通过马可的左眼历行奇兰，甚至一直在以这种方式监控着自己。
这一点，是罗德里克事前完全没有料到的。
也就是说，他迄今为止借马可之手做过的那些小动作，大概率早就被伊甸看了个七七八八。
若不是他始终保持着近乎病态的谨慎，从未将齐格飞还活着的消息透露给身边任何一个人，怕是早早就身陷囹圄了。
可危机还没有结束，神降仪式即将开始，他必须做好后续准备。
首当其冲的，就是在这场注定失败的仪式之后……保全自身！
倒影中的犹大闻声缓缓抬起头。
他眼眶红肿，满脸泪痕，宛如一个彻底崩溃的孩子。
罗德里克看着他，一时间只觉得头疼欲裂。
自两年前《屠龙计划》结束，罗德里克与犹大合一之后，这种症状便一直存在。
只是平日里两个人格的目标和性格都颇为一致，一个算摩恩的账、一个算教会的账，分工明确倒也看不出什么异常。
可一旦罗德里克与犹大的判断产生分歧，情况就会变成眼下这副模样。
对着玻璃、镜子、水面，任何能够映出倒影的东西，自言自语，互相争吵，甚至破口大骂。
比如当初该如何处理克琳希德这件事，犹大始终坚持干脆杀掉妹妹，以绝太阳神降临之心。而罗德里克，则一次又一次想方设法地死保妹妹。
某种意义上，犹大代表着极致的权衡与理性，而罗德里克则保留着那点迟迟不肯割舍的恻隐与温柔。
然而此刻，镜里镜外的两人，立场却仿佛倒转了一般。
一向训斥罗德里克优柔寡断的犹大，此刻竟反倒显得无比脆弱。
“为什么……你为什么要把马可叔带回来？”
犹大的声音哽咽：
“他对教会已经没用了……就算留在龙都，也不会有人说什么……”
罗德里克抿了抿唇，深吸一口气：
“你自己也说了，马可叔已经没用了。我也是为了以防万一，随手一子而已，又未必真能用上，看你哭成那熊样。”
犹大闻言，这才抽噎着擦了几把眼泪：
“我……我想见一见马可叔。”
罗德里克扶着额头，长长叹了口气：
“……行吧，正好我也有事要找他帮忙。”
国王说罢，撑着桌案站起身来，迈步走出国王厅。
宫廷内空空荡荡。
长廊两侧的壁灯一盏盏亮着，将墙上的油画照得明明灭灭。
执勤的近卫和宫廷官员，这会儿大多被派去应付王宫外的记者，以及各国大使馆雪片般飞来的抗议照会，偌大的宫殿像是被抽空了人气。
罗德里克一个人走在长廊里，靴底踩过光洁的大理石地面，脚步的声响阵阵回荡，听上去不像国王巡视王宫。
倒像孤家寡人，行走在自己修好的墓室里。
他一路来到一间上等客房前，抬手按上门把，却迟迟没有拧动。
直到身后的玻璃窗再次映出那个白色的人影，抬起头红着眼睛看向他。
罗德里克闭了闭眼，这才推门而入。
房间内，一个左脸缠着绷带、脸色有些虚浮的中年男人即刻起身，怒目看来，右手下意识摸向腰侧。
可当他看清来人的面容，脸上的敌意便顷刻散去，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赶上前来：
“罗迪！”
马可一把抓住罗德里克的肩膀，眼眶泛红地上下打量着侄子：
“罗迪，你没事吧？还好吗？那些鸟人没对你做什么吧？”
“没事。”
罗德里克笑着摇了摇头，声音却莫名有些发颤。
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正不受控制地涌上心头，一波一波冲击着他的理智。
那不是他的情绪，至少不全是。
他忙不迭抹了把脸，接着道：
“放心，神国没有追责我。我的立场本来就很明确，谈不上什么背不背叛的。”
听到这句话，马可这才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他眼眶一红，泪水夺眶而出，声音哽咽：
“我对不住你们兄妹俩……对不住副团长……也对不住王后殿下……”
罗德里克望着眼前的马可，一时也是鼻头发酸。
不过半日光景，这个原本轻浮洒脱的中年男人，竟像是一下老了十几岁。
左脸的绷带渗着血色，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脊背都有些佝偻。
其实这次回来，神国并没有对马可施行什么惩罚或者监禁。
恰恰相反，回到王都后，他们便将马可全权交给罗德里克处置了。这种做法某种意义上等同于放他自由。
这也算是双方之间某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神国没有过问罗德里克几次三番利用马可为克琳希德通风报信的事；罗德里克也没有去追究，自己这个最信任的心腹叔叔，竟然他妈的是一个【天堂之孔】。
整件事中，唯独身处风暴中心的这个中年男人最是可怜。
他近乎什么也不知道，却咽下了最大的痛楚与愧疚。
蓦地，马可像是惊醒似的抬起头：“那希德呢？她在哪儿？和你在一起吗？”
罗德里克摇摇头，苦笑道：
“她被带去阳光大圣堂了，再怎么说这次也不会让我们来看管了。”
“难道真要让那丫头变成容器——”
“叔，您放心。”
没等马可说完，罗德里克便打断他，话音笃定：
“这次的神降仪式，绝无成功的可能！”
马可愣了愣，随即眼神都亮了起来。
他擦了擦眼睛：
“果然是这样！哎，是不是希德那丫头把自己——”
他话说到这里却猛地顿住，脸上显露出显而易见的心有余悸，摆摆手：
“不说这些，不说这些！免得再被什么玩意儿给听了去。”
“不过你们三兄妹可真行啊，一个两个的都不是省油的灯！”
马可的目光越过罗德里克，落向窗外。
金狮堡外人头攒动，奥菲斯记者仍旧不肯散去，镁光灯时不时炸亮一下。
马可看着看着，嘴角竟不自觉咧开一抹贼笑：
“罗兰特那边发生的事，我进来的时候基本听得八九不离十了。你那大哥当真是个绝世天才！齐格飞阁下他们下一步肯定会去海都与他会合，重整旗鼓。”
“小希德的《落阳行动》这群鸟人能扛住，弗雷德里克的《落阳行动》，我看他们还能不能这么游刃有余！”
这次罗德里克倒没有回应。毕竟很难说招惹到奥菲斯帝国，和太阳神降究竟哪一个更加险恶。
沉吟片刻，罗德里克抛开心中的杂念，斟酌着开口：
“叔，我过来……其实是有一件事想拜托您帮忙。”
“说！”
马可没有任何犹豫便答应下来，眼角的泪都还没擦干净，已经挺起疲惫肩背，“只要我还能派上用场，能够保住你们兄妹俩，做什么都行！”
罗德里克咽了口唾沫，缓缓抬起手。
啪，一声响指落下。
一本闪耀着白金光辉的宝典，霎时悬浮在他的手掌之上。
【七美德·真诚之典】
几乎就在同一时间，强烈的排斥感与抗拒感狂涌上心头。
罗德里克两只碧蓝色的眸子里灿金闪烁，一轮辉环在头顶时隐时现。短短几秒钟，他额头便渗满了汗水。
马可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下意识上前一步：
“罗迪……犹大，你要做什么？”
罗德里克·犹大强行克制下心绪，迎着叔父担忧的目光，颤声开口：
“叔……我要给您添加一些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