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这样……”
蕾娜的眼珠咕噜转了转，沉思片刻才道：“不过我觉得你还是回去看看的好，就这么一声不吭地走了，算什么事嘛。”
齐格飞挠了挠脸颊：“是……等摩恩的事都结束了，我就回去看看。”
蓦地，他像是想起什么似的，翻开漫游手册，从里头取出一顶宽大的巫师帽。
尖尖的帽顶上绑着一朵粉红色的蝴蝶缎带，帽檐被整理得很平整，显然是经常拿出来打理。
“对了，这个还给你。”
齐格飞将巫师帽递到蕾娜面前：“上次你留在我这的，我一直保管着。”
蕾娜瞥了眼那顶系着粉色缎带的巫师帽，却没有伸手去接，只是扶了扶自己头上那顶没有缎带的巫师帽：
“那顶不是我的。要还，你还给交给你的那个蕾娜。”
齐格飞闻言一愣，随即便反应过来。
眼前的这个蕾娜，多半是【魔女幻想】制造出的水分身。蕾娜的本体，应该仍在无尽海，和风桃村的大家待在一起。
蕾娜的水分身记忆共通，性格与能力也完全一致，平日里根本分辨不出区别。更何况眼下这个“小蕾娜”，多半还是本体在亲自操控。
齐格飞不由挤了挤眉头：“这算啥，有这必要吗？”
“当然有啦！”
蕾娜顿时眉头一竖，口气严厉起来：“本体说了，等你什么时候找到自己想做的事了，再去找她，把这顶帽子还给她。在那之前，她都不会见你！”
齐格飞听得呆愣。
默然片刻，他才讪讪地将那顶缎带巫师帽重新收起来，低声嘀咕：“真是……怎么口气真和我妈妈一样了。”
“你说什么！？”
“……没，没什么。”
龙人深吸一口气，仰面看向夜空中的繁星：
“不过你问我想做的事，我觉得，现在我在做的这些，就是我现在想做的事。”
魔女抱着膝盖侧过头，没有回话，只等他继续说下去。
“我想保护他们，保护那些在乎的人。我要让他们平平安安地，一个不少地，渡过这场席卷全大陆的风暴。”
齐格飞的话音前所未有地坚决。
只是没过片刻，他又自嘲地苦笑出声：“话是这么说啦，不过今天就失败了……乔治没了，也不知道还能不能活。”
“比如呢？”
蕾娜却蓦地提问：
“都有些谁？”
齐格飞被这突兀的问题问得有些懵：
“什么都有些谁？”
“就是你想保护的那些人啊，都有些谁？”蕾娜直勾勾地看着他。
齐格飞不禁有些害臊：“就是……都是你认识的人啊，有什么好说的。”
“不行，我就要听！”
魔女不依不饶：“都有些谁，快说！”
龙人无奈地抿了抿唇，只得硬着头皮开口：
“首先就是我家殿下，她现在被掳走了，保不准哪天就得变成神只的容器，得先把她捞回来才行。”
“然后是罗老二。那小子也怪可怜的，我看他这两年头发都掉了不少，今天见他，本来还想揍他一顿，这下都有点下不去手了。”
“再就是咱们的弗老大。虽然我觉得他也不需要我的保护，不过再怎么厉害，他也只是个凡人。没人看着点，弄不好哪天真叫仇家用手枪给崩了也说不定。”
宛如是打开了话匣子，齐格飞渐渐放松下来，僵硬的语气也平稳了些。
“莉莉丝，你知道吗？这傻丫头的一半儿现在变成了我的心脏，我他妈居然今天才知道。我必须想办法把她弄回来。”
“芬里尔，听说是被逼得跑到魔大陆去了，临走前还帮着我撤离风桃村呢。如果可以，真想见他一面，跟他好好聊聊。”
“阿静，好久好久没见她了……算了，她根本不需要我。”
“波波，我到现在都不知道他去了哪儿。蕾娜，你要是有办法，就用【千里眼】帮我找找他。”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微微顿了一下。
“乔治死了……我的老伙计又少了一个。小西蒙知道后，估计又得伤心了。”
“麦克维斯的伤势也不知道要不要紧，希望英灵殿那边能有办法。”
“罗兰这次行动真是帮了我大忙。只是这样的战斗，真说不好他还能打几次。”
“卡塔丽娜……这傻丫头这次支援得真是时候。三年啊，真是了不得了，她现在一击能贯穿两个能天使呢。”
一口气说到这里，齐格飞才长出一口气，却听：
“还有呢？”
蕾娜的下巴枕在膝盖上：“应该不止这些吧？”
“还有……”
齐格飞沉吟片刻，失笑摇头：
“还有的人也不需要我的保护啊。”
“罗宾汉那货别看他现在肥蛆一条，这小子可藏着东西，我死了他都不一定死。薇薇安娜那丫头更是强运傍身，想死都难。”
“牛马商会的朋友们，我不去靠近他们，就已经是最好的保护了。”
“风桃村的大伙有蕾娜你在，也用不着我来操心。”
他掰着指头数到这里，像是终于把脑子里的名单过了一遍，肩膀慢慢松了下来。
“大概……就这些了。”
“还有呢？”
魔女的目光依旧落在他脸上，眼睫扑闪扑闪地暗示：
“应该还有人才对吧~”
龙人愣了愣，脸色微微一红。他轻咳一声，强忍着害臊，抬手摁了摁魔女的帽尖：
“当然还有你啦，我的魔女小姐~”
“还有呢？”
齐格飞蓦地怔住，侧头看去。
他看到蕾娜依旧直勾勾地盯着自己，苍蓝色的眸子里星河流转，宛若两颗蓝宝石在夜色中晶莹闪烁。
“还有呢？”
蕾娜一字一顿。
齐格飞如遭雷击。
结晶长者那双通晓过去的【千里眼】深处，此刻正倒映出一张精疲力竭、憔悴不堪的男人脸庞。
龙人的脸色陡然变化，几乎难以遏制地扭曲起来。他猛地别过头，胸膛剧烈起伏，沉重的喘息一声接着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魔女缓缓直起腰，声音有些沙哑：
“齐格飞，如果我让你说出所有你爱的人的名字，你到底需要多久才能想到你自己？”
齐格飞不断舔舐着干裂的嘴唇，拳头攥得发抖。
好一会儿，他才回过头，强行干笑出声：“呵！那……这还用问？我自己他妈肯定是第一位啊！我——”
一股如同柑橘般甜润的幽香扑面而来，温暖而柔软的触感包裹住他的眼耳口鼻。
齐格飞的身躯猛地一僵，随即像是卸压了的琴弦，整个人迅速松垮下来。
白昼里压住的惨败、不甘、恐惧与自责，直到这一刻才像被扎破的气囊，从胸腔深处疯狂地泄出去。
他没再逞强，只是依偎在蕾娜的怀里，一声不吭地颤抖不止。
皎洁银月之下，魔女轻轻搂着龙人的后脑，一如在伦蒂姆德医院分别的那个夜晚，指尖温柔地抚过那头披散的白发。
“说起来，我还没对你说过呢……”
她语气轻柔：
“欢迎回家，齐格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