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格飞心底对那场和谈究竟谈了些什么万分好奇，但此刻显然不是追问这些的时机。
他没怎么犹豫，直接道：“陛下请讲。只要在下能够办到，必定全力以赴。”
“简单。”
蒂塔尼亚指尖遥遥点向齐格飞：“把你现在占据的这具身躯归还给我，我替你安排一具新的身体。”
齐格飞闻言一怔，张口便要拒绝。
“别急着回答。”
精灵女皇盯着龙人的眼睛：
“将巴鲁姆克的身体还给我，洛斯林德与神秘客之间的恩怨便一笔勾销。你齐格飞仍是我国的贵客，大树海也会全力援助你接下来的一切行动。”
齐格飞没有立刻回应，神色逐渐沉凝下来。
蒂塔尼亚的这个要求并未出乎他的预料，对方也确实有能力做到这种事。
给一个人更换身体，听起来既魔幻又科幻，可在洛斯林德却并非天方夜谭。
齐格飞抬起眼眸，望向上方遮天蔽日的金色树冠，和那些始终纷飞不止的落叶。
大圣树尤格多拉希尔，旧称【生命树形】。
其本质是远古高等精灵留下的文明遗产，与洛斯林德初代精灵皇罗宾汉·胡德，也就是“熔炉百相”，有着密不可分的联系。
齐格飞得知这些，还要追溯到攻略神血迷宫的时候。
当时，变形怪莉莉丝从凯撒的记忆中探听到了【方舟计划】与【熔炉计划】这两项奇兰前文明的存续方案。
前者指的就是凯撒，一种能够在体内孕育微型血管、用以承载整个文明的强大生物；
至于后者，便与齐格飞那位光头小伙伴有关了。
这株大圣树，十有八九就是久远以前，罗宾汉带领高等精灵，利用他从奇兰前文明中保存下来的知识与技术重构而成的产物。
一种足以触及生命与灵魂奥秘的高等造物。
它的核心功能主要分为两个部分：
其一，是位于圣树根部的【生命晶囊】。
这种装置可以为已经死亡的肉体重新注入生机，修复损伤，恢复细胞活性，甚至做到某种程度上的返老还童。
五百年前，巴鲁姆克的尸身便是被某位身份不明之人送到洛斯林德，经由【生命晶囊】完成修复。
其二，则是位于圣树树冠的【落叶归根】。
纯血精灵死后，只要灵魂尚未泯灭，便会受到大圣树的牵引，自行回归树冠，化作一片落叶，等待属于自己的肉身完成修复。
当【生命晶囊】与【落叶归根】两相结合，便能缔造死而复生的奇迹。这也是精灵们寿命近乎永恒的缘由。
而听蒂塔尼亚现在的语气，【落叶归根】显然并非只作用于精灵。
难不成还能将一个人的灵魂抽离出来，再装进另一具身体里？
不愧是奇兰前文明留下的遗产。这份手段，已经和他们这些漫游者相差无几了。
齐格飞不自觉在心底感叹了一句，随即便坚决地摇了摇头：
“抱歉，陛下。这个条件恕在下不能答应。”
且不论他还需要这具龙血之躯去战斗，更重要的是，如今住在这具身体里的可不只有他自己。
莉莉丝也在里面。
哪怕只是为了她，齐格飞都不可能答应这个条件。
“能听听第二个条件吗？”
蒂塔尼亚闻言倒也没有露出意外之色。她掌心轻翻，接住一片随风飘落的金色树叶：
“那便将一切交由大圣树决定吧。让它来验一验，你究竟有没有继承这具英雄之躯的资格。”
还有战斗选项？
这个我熟啊~
齐格飞眉梢一挑，张口便要答应，身侧却蓦然传来一道低沉的提醒。
“小心。”
古蕾希娅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目视前方，压低声音：“大圣树可以直接抽离你的灵魂，将其化作一片落叶，再让它回归真正属于自己的肉体。”
“灵魂不会认错自己的身体。无论相隔多远，它都会凭借本能，与属于自己的肉身重新合二为一。”
齐格飞一时呆愣。
合着所谓“验一验资格”，就是先把自己的灵魂从巴鲁姆克体内拔出来，再看看它最后会飘到哪里？
他的嘴角抽搐了两下，下意识问道：
“如果……原本的身体不在这里，或者早就已经没了呢？”
古蕾希娅面不改色，只用目光示意了一下四周纷纷扬扬、似乎永远也不会停歇的落叶：
“你觉得这些都是什么？”
齐格飞缓缓吸了口凉气。
那些无法适应如今奇兰富魔力环境的高等精灵，那些客死他乡、尸骨无存的精灵，还有那些犯下重罪、遭受议会惩处的精灵……
在这里，都在这里了。
这，便是这位统治洛斯林德大树海的精灵女皇的手腕。
靠！这他妈还不如第一个条件，摆明了是要整死自己啊！
正常战斗，连米迦勒也奈何不了齐格飞，可若是精神攻击……
仅仅一本【真诚之典】，就足以把他折腾得死去活来，更别提眼前这棵涉及奇兰前文明黑科技的【生命树形】。
只怕是祭出黑铁十字大盾都挡之不住。
要不是小姑妈及时提醒，自己已经傻呵呵地入套了。
一念至此，齐格飞心头猝然升起一阵恼火，再懒得多费口舌，直接摇头：
“这个条件我也不能答应。看来我们没有继续谈下去的必……”
话到一半，他忽然停住。
蒂塔尼亚始终不错眼珠地注视着他，碧绿的眼目深处微微颤抖。
这样的眼神，齐格飞几天前才刚刚见过。就在小梦眼里。
既熟悉又陌生，既期待又谨慎。唯独没有此刻最应该出现的憎恶。
当年的裂谷战争有史官集团参与其中，巴鲁姆克极大概率便是遭到执行任务的漫游者暗算致死。这一点，还是蒂塔尼亚亲口告诉齐格飞的。
整场裂谷战争，就像一张被精心擀开的巨大饺子皮。伊甸、地狱，以及奇兰亿万生灵，皆是被切碎拌匀的肉馅。
而最终包出这只空前绝后的硕大饺子，目的却只是为了消耗掉巴鲁姆克这一碟醋。
可想而知，蒂塔尼亚得知真相后会怀有怎样的愤怒与憎恨。
齐格飞忽然意识到一个被自己下意识忽略的细节。
此刻自己已经踏入【生命树形】的辐射区域，甚至就处在树冠之下。若是蒂塔尼亚真打算动手，左右不过一个念头的事，根本没必要坐在这里和他谈什么条件。
哪怕所有迹象都已摆在眼前，蒂塔尼亚仍旧对齐格飞这个人抱有一丝期待，想要亲自验证那个答案。
只可惜，结果注定要让她失望。
齐格飞也实在没有胆量去赌。天知道身为漫游者的自己一旦被抽离灵魂，究竟会直接飞回地球，还是当场魂飞魄散。
沉吟片刻，他重新改口：
“陛下，虽然在下无法答应您的条件，但我可以用自己的人格向您担保。待我击溃外敌、救回伙伴们后，临行之前一定先回到这里，将这具身躯物归原主。”
这已经是他这个漫游者能够给出的唯一承诺。
蒂塔尼亚眉心微蹙，久久没有回话，只是坐在王座之上，与下方的龙人四目相交。
金色落叶纷纷扬扬，从两人之间缓缓飘过，场中的气氛就此凝滞下来。
簌……
一道狭长的影子悄然从后方礼车底部探出，紧贴着枝杈与落叶投下的阴影，无声无息地向齐格飞脚下蔓延而去。
就在两道影子即将接触的刹那，龙人缠在腰间的尾巴猝然弹起，卷动四周落叶悍然抽落！
大圣树猛地一颤，脚下巨枝木屑横飞。那道贴地游走的影子瞬间炸散，一具纤细姣好的身形从阴影中狼狈弹出，尚未来得及重新遁走，便被龙尾凌空绞住咽喉，吊在半空。
“别……别杀我！”
那人惊呼出声。
一旁古蕾希娅此时才回过神来，侧目望去。
只见一个深紫长发、褐色肌肤的女人正双腿离地，在半空中晃晃悠悠，姣好的脸蛋吓得煞白。
“露娜？”
是的。
正是晦影森林的暗之精灵王。
齐格飞进行圣剑巡礼时，她曾给勇者小队造成过莫大的麻烦，甚至一度将齐格飞逼入死地。
后来，她中了亡灵教团的算计，险些魂飞魄散，最终还是在齐格飞点头应允后，才得到了复生的机会。
齐格飞脸上不见半点波澜，自始至终都没有回头，依旧仰视着王座上的蒂塔尼亚，仿佛方才的一切都只是龙尾自行作出的反应。
露娜女王的隐匿能力依旧出神入化，齐格飞此前始终没有察觉礼车底下还藏着一个人。
不过无妨。
龙血骑士压倒性的速度与反射神经，足以让任何刺客在暴露杀意的瞬间，后悔自己做出的决定。
霎时间，场上风云突变。
沙拉曼德瞳孔骤缩，浓密的须发间迸出点点火星，灼热气浪自脚下滚滚翻涌；希鲁夫脸色难看地上前一步，横身护在女皇身前，戴着白手套的右手握住了腰间细剑。
古蕾希娅更是腾身而起，双掌间冰晶迅速蔓延，凝成两柄锋利冰刃。刺骨寒气轰然扩散，漫天飘零的金色落叶转眼结满白霜，俨然是打算与同胞们大打出手。
洛斯林德六大森林本就各自为政，每片森林的文化、外交、经济与资源产出都截然不同。
尤其在露娜女王几次三番掳走古蕾希娅的女儿后，冰雪森林与晦影森林，以及同后者交好的赤炎森林，关系早已降至冰点。若不是顾忌蒂塔尼亚的威望，怕是早就兵戎相见了。
古蕾希娅的性情更是外冷内热的典型。
她才不管什么神秘客不神秘客，只知道身后这个人是自己女儿的救命恩人，而且还救了不止一次。
谁想在这里对她的恩人动手，便是在与整个冰雪森林为敌。
齐格飞望着眼前这剑拔弩张的一幕，只觉满嘴苦涩。
事情终究还是朝着他最不愿看到的方向发展了。援兵没能请来，反而激化了洛斯林德的内部矛盾。
在大战将至的这个节骨眼上，内讧是足以要命的。
……算了。
齐格飞抿了抿唇，缠住露娜咽喉的龙尾蓦然松开，将她放回枝面。
“陛下，诸位朋友，今日是我贸然造访，叨扰各位了。大家权当我从未来过吧。”
说罢，他朝王座方向郑重躬身。
女皇眉眼微颤，握住权杖的指节隐隐发白，目光愈发急切地注视起这个无论怎么看都极为熟悉的身影。
齐格飞缓缓直起身，先朝半空中的古蕾希娅摇了摇头，投去一个感谢的眼神，这才撑开背后龙翼，纵身掠上半空，朝树冠外飞去。
洛斯林德已然是没指望了，但此行绝非一无所获！
——第一次树海和谈。
如果蒂塔尼亚知道血管的隐秘，那么那位皇帝陛下必然也知道。
打压真理教会，铺设贯通大陆的【钢铁之蛇】，与英灵殿达成合作，以及那个唯独将摩恩排除在外的不列颠军事同盟……
过去的齐格飞看不明白，只将这些布局视作奥菲斯统一大陆的勃勃野心。
可此刻再回头审视，尤利乌斯这些年推行的种种国策，竟都透着一股与天对子的意味。
无论愿不愿意，他都必须去一趟奥菲斯。
若是再见一面那位举世无双的皇帝陛下，或许一切都有转机。
一念至此，齐格飞翼骨下龙雷暴跳而起，便要喷薄而出。
沙沙……
漫天不绝的落叶声忽然消失了。
齐格飞动作一顿。
只见树冠下纷纷扬扬的无数叶片竟在这一刻悬停在半空。
他眨了眨眼睛，用力振动翅膀，可那些叶片依旧纹丝不动地停在眼前，连彼此间的距离都没有发生半点变化。
齐格飞猛地抬眼望去。上方那片金色树冠不知何时已经铺满整片天穹，枝杈层层交错，延绵万里，竟一眼望不到尽头！
……咦？
半空中，本欲振翼离去的龙人诡异地僵直在那儿，数不清的落叶围绕着他的身躯缓缓旋转。
齐格飞对此毫无反应，只是目光失神地仰望着上方，赤红竖瞳中倒映着由远及近依次亮起的黄金树冠。
这一幕发生得突如其来，在场众人皆是一怔，目光齐刷刷汇聚向皇座上的蒂塔尼亚。
“陛下？”希鲁夫错愕出声。
“……不是我。”
不料蒂塔尼亚也是满脸意外，扶着王座站起身来，眼眶难以置信地睁大：
“【落叶归根】……自行运作了？”
齐格飞迅速环顾四周，却不见本该在附近的精灵们。
四面八方目之所及，只有数不清的金色落叶静静悬浮。无论他向哪个方向移动，那片无边无际的树冠始终笼罩在头顶。
一股猛烈的眩晕猝然涌上脑海。
齐格飞只觉得眼前天旋地转，视野中的黄金枝叶突兀拉长。意识以可怕的速度远去，这份冲击远远超过两年前遭受【真诚之典】打击的时刻。
不好……
齐格飞下意识打出响指，试图取出黑铁十字大盾进行防御。
啪！啪！啪！
可一连打了几十个响指，他的漫游手册却始终没有出现。
“这是……怎么回事……？”
半空中，龙人的身躯仍旧凝滞在纷飞落叶之间，一动不动。
随着黄金树冠的光芒逐渐黯淡，那些绕着他打转的落叶缓缓散去。
他眼皮一翻，龙翼无力垂落，就这么直挺挺地从半空中栽了下来，自始至终甚至没能做出半点防护的动作。
古蕾希娅脚下一踏，抢在齐格飞坠地前将他接住。
龙人的呼吸依旧平稳，眼眸半睁半闭，赤红竖瞳中已然失去了神采。
古蕾希娅脸色猝然一变，猛地抬头望向上方树冠。
女皇脚下那根托举王座的粗壮枝杈上，一枚嫩芽悄然破开树皮，在众目睽睽之下迅速舒展，生长成一片金色树叶。
那叶片奇异至极，一半苍劲厚重，叶脉粗壮深刻，仿佛已经经历过漫长岁月；另一半却青翠新生，脉络细密鲜活，像是才刚刚抽枝发芽。
两种截然不同的痕迹，沿着同一条主脉紧密相连。
清风拂过，落叶脱离枝梢，悠悠然飘上半空。
蒂塔尼亚目光一滞，下意识伸手去接。
那片落叶却轻巧地绕过她的指尖，在半空中兜兜转转，飘向古蕾希娅怀中的齐格飞，轻轻落在他缓慢起伏的胸膛上。
于全场众人惊愕的注视中，重新没入了那具昏迷不醒的躯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