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嗒、嗒、嗒……
座钟的摆锤不疾不徐地晃动。
窗外最后一抹暮色已经褪尽。茶室内灯火通明，那张特意添置的空椅仍旧摆在桌边，几块精致糕点原封未动。
文森特捻着棋子的指尖微微发颤，整个人都有些坐立难安。
距离原本约定的时间，已经过去半个多小时了。
齐格飞终究没有赶来……
啪。
棋子从指间滑落，撞乱了原本的阵列。
“抱歉，陛下。”
文森特连忙将棋子扶正，可盯着棋盘看了半晌，竟一时想不起它原本摆在哪里。
尤里乌斯也不催促，只端着茶盏静静望着他。
片刻，老人淡然开口：
“不早了，今天就到这吧。”
文森特手上动作一停，抬头挤出笑容：
“陛下的棋艺当真是日益精进，臣今晚竟一局也没赢过。”
他顺势站起身来。
“还请陛下移步宴会厅，臣这就吩咐厨房上酒菜。”
皇帝却笑着摇了摇头，目光落在空着的第三张椅子上：
“若你是想借机去联络那位客人，就不必了。他今晚应该不会来了。”
“陛下……？”
文森特猛地一怔，愕然看向尤里乌斯。
老人嘴角噙着笑意：
“怎么？威灵顿卿难道不是想替我引荐那位客人，这才一反常态，日日跑来陪我这个老头子下棋？”
文森特脸色骤变，当即便要屈膝请罪：
“臣绝非有意欺瞒陛下，臣——”
“无妨，无妨。”
皇帝抬手打住他，和蔼地指了指座位：
“坐吧。”
“虽然这次会面不成，但我实在有些好奇。究竟是什么样的人物，能让一向忠直的威灵顿卿不惜冒着前途尽毁的风险，也要为他助阵。”
他端起茶盏。
“能和我说说吗？”
文森特额头渗着汗水，下意识便要开口：
“陛下，齐——”
话到嘴边，他忽而停住。
那天在宝莱坞电影院中，齐格飞交代的话语不由浮上脑海。
……
“可要是陛下察觉到了什么，主动问起来呢？”
“那你就说——”
……
文森特深吸一口气，重新开口：
“回陛下，是当初那个承您一盘龙虾之恩的小子，想再见您一面。”
猝然一怔，已经送到唇边的茶盏，就此悬在半空。
这是自皇帝踏入威灵顿府邸以来，第一次显露出如此明显的错愕。
“竟是他……”
沉吟片刻，尤里乌斯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收敛。他放下茶盏挺直腰背，声音也随之沉了下来：
“他都对你说了些什么？事无巨细，全部告诉我。”
文森特眼神顿时亮起，难掩激动地应声：
“是！”
随即，他便将齐格飞告诉自己的事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
太阳神的降临、天使们的强大、伊甸的入侵、奇兰面临的危机，以及齐格飞此行所求的援助，无一遗漏。
“陛下，臣虽不知齐格飞今日为何没能到场，但臣看得出他的急迫与无助。勇者大人正在为拯救整个奇兰奔走，还望陛下能够恩准臣助他一臂之力！”
文森特深深埋下头，言辞诚恳，神情迫切。
他没有趁势请求皇帝派遣集团军与圆桌骑士参战。
身为帝国将星，他比谁都清楚，这些力量是拱卫奥菲斯国土的壁垒。他文森特可以为了朋友押上性命，却不可能拿帝国的江山社稷与万家灯火作赌，去打一场胜负难料的战争。
但至少……他能请求陛下，允许自己前去助阵。
尤里乌斯垂眸看了他片刻，忽然冷声问道：
“威灵顿卿，你清楚自己是什么身份吗？”
文森特身形一僵，将脸埋得更低。
奥菲斯陆军上将、前内阁军务大臣、威灵顿军工的掌舵者，旧部遍布各支集团军，在帝国军界有着举足轻重的影响。
像他这样的人，一举一动都足以被外界解读为奥菲斯的立场。
莫说跑去帮助前摩恩宰相打仗，哪怕只是进入摩恩境内游玩一圈，军情五处事后都得把他的行程翻来覆去查上几遍。
“就算是当年的亚瑟，也从不是披着帝国的军服、奉着铂金宫的诏令去打仗的。”
尤里乌斯似是无奈地叹了口气：
“文森，你明白了吗？”
哪怕心中对此早有预料，文森特仍旧难免一阵喉头苦涩。
好半晌，他才僵硬地点点头：
“臣明白了。”
“明白了吗？”
文森特一愣，不由抬眼看去。
尤里乌斯正低头抿着茶水，另一只手却兀自摆弄着那些被吃掉的棋子。
文森特盯着那些盘外的棋子，目光一点点亮起。
片刻，他难掩惊喜地挺直腰背：
“是！臣……文森受教了！”
“明白就好，先下去吧。”
尤里乌斯摆了摆手。
“是！”
文森特当即起身，冲着老人深深一躬，便脚步匆匆地离开了茶室。
房门合拢，茶室重新安静下来。
待得文森特的脚步声远去，尤里乌斯端起茶盏，将凉透的茶水一饮而尽。
啪！
骨瓷茶盏重重墩在桌上，杯身顿时迸开数道细密裂纹。
“进来。”
高跟鞋落地的清脆声随之响起。
摩根推门走进茶室，银色的高马尾随着步伐轻轻摆动。
尤里乌斯头也不抬，手指掠过桌旁的餐铃：
“为什么擅自行事？”
摩根眉眼低沉，斟酌着劝道：
“尤仔，你不能见他。我知道你不会袖手旁观，但这次的敌人远比魔族还要强大，奥菲斯会付出她承担不起代价。”
“这个国家什么时候轮到你来拿主意了？”
皇帝语气生冷：
“以前我们是怎么说的？亚瑟负责打仗，你负责探明前路，但最后该往哪里走，由我决定。”
“现在，去把那个年轻人请回来。我要单独和他谈谈。”
他顿了顿：
“快点。要么我叫别人去。”
摩根依旧站在原地，没有回应。
她垂在身侧的五指一点点攥紧，眼底星河加速流转，竭力从晦暗不明的未来中，寻找着可行的道路。
尤里乌斯却不再等她，抬手便要按下餐铃。
“尤仔，你会死的……”
苍老的手掌猝然停在半空。
尤里乌斯怔了怔，缓缓抬起眼眸。
摩根眼中的星河仍在流转，往日总显得高傲冷淡的目光，此刻只剩下难舍与心伤。
她的嗓音发涩：
“一个月前，我看见你的生命……停在光辉纪530年。”
“我看不清那一天究竟发生了什么……可眼下，除了这场战争，我实在想不到还有什么会将你带向那个结局。”
“只要奥菲斯不介入，那未来应当还有改变的可能。”
“这个国家不能失去你。”
“尤里乌斯……”
红莲长者沉声预告：
“你会死的。”
老人的瞳孔缓缓收缩。
那只苍老的手掌悬停在餐铃上方半寸，久久没能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