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局留置会见室,空气死寂得令人窒息。
这里没有审讯室的冰冷压迫,没有执法记录仪的森严规制,却有着比桎梏镣铐更锋利的拷问。阳光隔着高窗薄薄洒落,落在桌椅两端的人身上,分割出泾渭分明的两种心境。
苏万安一身简约素色衬衫,往日里站在大学讲堂、温文儒雅、沉稳克制的教授气质,早已荡然无存。
他脊背紧绷,胸腔剧烈起伏,眼底翻涌着滔天的愤怒、悲痛与不甘。斯文的眉眼彻底染上猩红的戾气,连嗓音都因为极致的激动而撕裂沙哑,字字泣血,狠狠砸在空旷的房间里。
“万安?”
卫东亮坐在对面,手铐静静抵在冰凉的桌面,身姿依旧挺拔,却第一次没了此前的平静漠然、没了筹谋全局的偏执笃定。
他抬眼望着眼前情绪失控的男人,薄唇微颤,竟是一时失语。
从庄园控场、私刑复仇,到审讯认罪、坦然伏法,面对警方的所有定罪、法理的所有审判、世人的所有诟病,他从未有过半分慌乱,半分退缩。
他自认问心无愧,自认倾尽十年所有,为苏万青掀翻黑暗、清算罪徒、了结痛苦。
可此刻面对苏万安的怒吼,他所有的偏执、所有的自我感动、所有冠冕堂皇的“救赎”,瞬间轰然崩塌。
“你凭什么亲自了结了我姐的生命?!”
苏万安死死盯着他,眼底是积攒十余年的怨怼,是迟来的护亲心切,是至亲惨死、真相被瞒多年的彻骨寒凉。
他向前半步,压抑多年的情绪彻底炸裂,不再克制,不再隐忍,全然是撕歇底里的怒吼,震得耳膜发颤。
“她就算瞎了、残了、受尽折磨、人不人鬼不鬼,她也是我们苏家的女儿!是我苏万安唯一的亲姐!”
“轮得到你外人来替她判生死、替她选结局吗?!”
“卫东亮,你太自私了!你自私得令人作呕!”
字字如刃,刀刀剜心,精准刺穿了卫东亮伪装十年的大义与悲情。
长久的沉默。
会见室里只剩下苏万安粗重的喘息声,以及空气缓缓流动的死寂。
卫东亮垂了眼睫,长睫剧烈颤抖,素来清冷无波的眼底,第一次浮现出狼狈、慌乱,以及无从辩驳的苍白。
他无话可说。
因为苏万安说的,全是实话。
无人知晓,他隐忍十年的复仇,看似是为冤屈昭雪,为苦难鸣不平,内里最深处的根,从来都藏着他不敢承认的、卑劣又偏执的私心。
年少初见,青涩心动。
彼时的苏万青,眉眼清澈,温婉干净,品性素雅,像一池不染尘埃的清莲,是他贫瘠少年岁月里唯一的光亮,是他珍藏心底、遥不可及的白月光,神圣、纯粹、不容半点玷污。
那是刻在他骨血里的执念,是他半生描摹的完美模样。
他无数年辗转寻找,踏遍四方,执念深重,只为寻回他记忆里干净澄澈、明媚温柔的少女。
可世事荒唐,命运残忍。
当他终于查到苏万青的下落,亲眼见到那个人间炼狱里苟活的她时,所有美好的滤镜,所有珍藏的回忆,尽数碎裂崩塌。
被强行改骨换貌,被圈养交易,被辗转馈赠,双目失明,身心残破。
她怯懦、麻木、憔悴、浑浊,满身伤痕,一身风霜,活在最肮脏、最卑劣的底层黑暗里,被世人当作玩物、当作工具、当作可以随意置换利益的物件。
那副残破不堪、苟延残喘的模样,和他心底供奉多年、洁白无瑕的白月光,是天差地别的两个极端。
巨大的落差,碾碎了他所有的期盼,也滋生了他最阴暗的偏执。
他痛她所痛,恨世态凉薄,恨权贵恶毒,恨命运不公。
可更深层的,是他无法接受。
无法接受他高高供奉、视若神明的白月光,落得如此肮脏不堪、任人践踏的结局。
无法接受那朵不染尘埃的青莲,被俗世淤泥彻底浸染,面目全非。
他嘴里说着是替她解脱,不忍她余生炼狱煎熬。
可心底最隐秘的私心,连他自己都不敢直面——他接受不了她的残缺,接受不了她的破败,接受不了他珍藏一生的美好,彻底凋零腐烂。
所以那个雨夜,一切尘埃落定的那一刻,他动了最自私的念头。
张强失手重伤,给了他最完美的契机。
他本可以报警,本可以急救,本可以拼尽医者所能,留住苏万青最后一丝生机。哪怕余生瘫痪失明、病痛缠身,至少,她还活着。
可他没有。
他借着“为她解脱”的名义,借着“复仇铺路”的执念,亲手终结了她最后的性命。
他要让苏万青永远停留在他年少记忆里,永远是那副干净素雅、澄澈温柔的模样。
他要斩断她所有的破败、所有的屈辱、所有不堪入目的人间疾苦。
他要留住自己心里那尊完美无瑕的白月光,不被俗世黑暗玷污半分。
他以为自己是救赎者,是渡她脱离苦海的人。
到头来,不过是一场极致的自我感动,一场居高临下的一厢情愿。
权贵践踏她的人生,是恶。
张强懦弱失控伤人,是恶。
而他,以爱为名,以执念为刃,擅自裁决她的生死,为自己的完美回忆灭口,是最隐秘、最偏执、最无可饶恕的恶。
“你从来都不是在救她。”
苏万安看着他惨白失语的模样,眼底的猩红愈发浓重,声音嘶哑冰凉,带着彻骨的失望。
“你是在救你自己的执念。”
“你受不了你的白月光跌落泥沼,受不了你多年的暗恋丰碑蒙上尘埃。”
“你宁愿让她死,让她永远定格在你的回忆里,也不愿接受她残缺活着的样子。”
“卫东亮,你所谓的十年深情、十年复仇,从头到尾,都只是爱你自己,爱你记忆里那个完美的苏万青。”
这番话,彻底击碎了卫东亮十年的自我桎梏。
一直紧绷的心弦轰然断裂,心底筑起十年的大义高墙,彻底坍塌殆尽。
他一直告诉自己,他隐忍、布局、弑恶、乱法,皆是为了苏万青。
他顶着罪犯的骂名,背负滔天罪孽,倾覆整片权贵黑幕,以为自己是唯一为她鸣不平的人。
可原来,从始至终,他最对不起的人,就是苏万青。
他替她报了血海深仇,倾覆了所有罪人的人生,抹平了所有欺辱她的黑暗。
却唯独,亲手剥夺了她活下去的权利。
仅仅因为,她不再完美。
会见室的阳光刺眼灼热,落在卫东亮清冷苍白的脸上,照出他眼底从未有过的溃败与狼狈。
多年疯魔偏执尽数褪去,只剩无边无尽的空洞与悔恨。
他微微垂首,肩膀不易察觉地轻颤,低沉的嗓音沙哑破碎,是十年以来,第一次真正的认输。
“是。”
“我自私。”
“从头到尾,都是我,一厢情愿。”
没有辩解,没有辩驳,没有任何冠冕堂皇的理由。
一语落地,满室皆悲。
三日后法院开庭审讯,卫东亮因故意杀人罪等多罪并罚判处无期徒刑,剥夺终生政治权利。
而其余参与拐卖妇女以及涉案人员,均被依法处置。
放下手中的审判结案书,陈北安莫名觉得有些空虚。
习惯性从裤兜掏出一盒糖果,拿出一颗含在嘴里。
薄荷的清凉瞬间遍布整个口腔,直逼大脑刺激神经。
“恶人”一词,究竟以什么为评判标准?
卫东亮算恶人么?他爱苏万青,亦或准确来说是他深爱着过去的苏万青,不惜抛弃一切背井离乡来到西京苦苦寻找,最终真正了结了她生命的人却是他自己。
对立和统一本就是一个伪命题,谁是恶人,谁又是好人?无非都是站在不同的对立面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