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杨子灿走下城头,步入早已搭建好的彩棚。
棚内气氛庄严肃穆,分列两侧的文官儒雅谦和,武将彪悍粗犷。
他迈着沉稳的步伐,从队列的一头走向另一头。
高宾紧跟在他身后半步,低声介绍着每一个官员的姓名和职务。
而在高宾身侧,一个留着短须、风仪俊朗的中年男子格外引人注目。
那是高登,高宾的儿子,自己的大表舅哥。
当年那个在王都城王宫宴会上显得青涩的青年,当年那个经历身份巨变后担当万金谷众人的青年,如今已是独当一面的封疆大吏。
见礼之后,高等便默默跟在杨子灿身后,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一言不发,却自有一股上位者的威严。
“陛下,这位是辽东郡丞高舍鸡,原粟末地旧臣,跟随陛下多年,治理郡务,深得民心。”
高舍鸡快步出列,跪伏在地,额头重重地触在冰冷的地面上:
“臣高舍鸡,叩见陛下。”
杨子灿弯腰扶起他,细细打量了一眼。
四十多岁,面容清瘦,一身洗得发白的官袍,但那双眼睛却清亮有神,透着一股子干练。
“高舍鸡,你在辽东郡治理有方,朕记你一功。”杨子灿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很重,“好好干,朕不会亏待你。”
高舍鸡的眼眶瞬间就红了。
在这个胡汉杂居、战火纷飞的前沿阵地,能得到天子的一声肯定,比赏赐万金还要珍贵。
“陛下,臣……臣定不辱命!”
这位日后将在花甲之年诞下那位威震西域、名垂青史的“山地战神”高仙芝的老人,此刻激动得浑身颤抖。他不知道未来的辉煌,但他知道,他此刻的坚守,值了。
杨子灿继续往前走。
高宾又指向另一人:
“陛下,这位是辽东郡长史王弘义,负责大军粮草筹备,日夜操劳,从无差错。”
王弘义身材魁梧,跪在那里像一座铁塔。
“臣王弘义,叩见陛下!”
杨子灿扶起他,看着他那张国字脸,浓眉大眼,一脸忠厚老实,手掌上全是老茧。
“王弘义,俗话说‘兵马未动,粮草先行’。你为大军筹备粮草,是把好后方的门闩。辛苦了。”
杨子灿的声音很温和,“朕记你一功。等打完仗,朕论功行赏,绝不食言。”
王弘义磕了三个头,声音哽咽:
“陛下,臣愿为陛下效死!只要臣还有一口气,大军的粮道就断不了!”
二
检阅完文官,杨子灿转过身,走向武将队列。
这里没有那么多繁文缛节,只有铁与血的气息。
杨继勇大步跟上,声音洪亮如钟,介绍着每一个将领。
“陛下,这位是折冲都尉赵铁牛,粟末地旧部,跟随陛下二十年,身经百战,屡立战功。在辽东前线,他带队夜袭高句丽营地七次,斩首五百余级,是个狠角色!”
赵铁牛单膝跪地,那声音简直要把棚顶掀翻:
“臣赵铁牛,叩见陛下!”
杨子灿扶起他。
好一个赵铁牛!四十多岁,虎背熊腰,满脸络腮胡,像一尊铁塔。一双眼睛瞪得像铜铃,精光四射,身上的杀气几乎凝成实质。
“铁牛,”杨子灿笑了,“你前后在咱们粟末地征战二十多年,其他兄弟们随朕南征北战,只有你们几个一直在此,像钉子一样钉在这风口浪尖上,不容易。朕知道你的忠心。”
赵铁牛喉结滚动,没说话,只是重重地点头。
“你在辽东前线立了功,朕记着。”杨子灿拔出腰间的佩刀,用刀背拍了拍他的肩膀,“这一次征讨高句丽,朕要你当先锋。你怕不怕?”
赵铁牛挺起胸膛,吼声如雷:
“陛下,臣不怕!臣就算是死,也要替陛下杀出一条血路!这帮高句丽的龟孙子,老子早就想宰了他们了!”
“好!”杨子灿大笑,“朕等着你立功,提着渊爱索吻的脑袋来见朕!”
杨继勇继续介绍:
“陛下,这位是果毅都尉薛仁贵,绛州龙门人,熟悉地形,骁勇善战。他带领斥候队,多次深入敌后,摸清了平安城的兵力部署,是个不可多得的奇才。”
薛仁贵出列,单膝跪地,身形挺拔如松:
“臣薛仁贵,叩见陛下!”
杨子灿扶起他,看着这位三十多岁、英气勃发的将领。
“薛仁贵,你虽是内陆之人,但听说你把这片辽东半岛摸得门儿清?”
薛仁贵抱拳,眼神坚定:“陛下,臣自从来到此地参军,就扮作猎户,走遍了这半岛上的每一座山、每一条河、每一条路。哪里有水,哪里有沟,哪里适合设伏,哪里适合扎营,臣都烂熟于心。”
“好。”杨子灿点了点头,“朕需要你当大军的向导。你愿意吗?”
“臣愿意!”薛仁贵毫不犹豫,“臣一定替陛下带好路,不让大军走一步冤枉路,不折损一兵一卒!”
三
杨子灿继续往前走,一个个检阅。
有陌生的面孔,也有熟悉的老兄弟。
他甚至叫出了几个百夫长的名字,惹得那些底层军官激动得涕泪横流。
此情此景,无需多言,热血早已沸腾。
检阅完武将,杨子灿转过身,面对全体文武官员。
他站在彩棚前,阳光正好照在他身上,那一身银色的铠甲闪闪发光,刺得人有些睁不开眼。
“众爱卿。”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文武官员齐声应道:“臣等在!”
“朕今天站在这里,看着你们,心里很感慨。”
杨子灿的目光扫过众人,“你们有的是跟了朕二十年的老臣,有的是从大周归附的旧臣,有的是新提拔的寒门士子。但你们都有一个共同的名字——华夏的臣子。”
“你们都有一个共同的使命——替朕守住这片土地,替朕保护这些百姓。”
“朕信任你们,也需要你们。朕不会亏待你们。只要你们忠心为华夏办事,朕就保你们荣华富贵,保你们子孙平安。”
他的语气陡然转冷,像寒冬腊月里的冰凌:
“但,你们要是敢背叛华夏,敢欺压百姓,敢贪赃枉法,朕也不会饶你们。”
“朕的刀,不是只用来砍敌人的。”
文武官员齐声高呼:“臣等谨记陛下教诲!臣等定不辜负圣恩!”
声浪如潮,震得彩棚都在抖动。
杨子灿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身向江岸走去。
四
杨子灿走到江岸边,登上了临时搭建的高台。
高台三丈余,全木结构,矗立在萨水之滨。
台面上铺着猩红的地毯,台上竖着一面巨大的“华夏”旗帜,在江风中猎猎作响,仿佛在向对岸展示着帝国的威严。
站在高台上,视野豁然开朗。
可以清楚地看到对岸远处,那座隐隐约约的城池——高句丽王都城,平安城。
平安城,又名王俭城。
此时正值正午,阳光直射。
那座城池的轮廓清晰可见,城墙高耸,黑瓦白墙,在阳光下泛着冷冷的光。
那是渊爱索吻的老巢,是高句丽的政治中心,也是杨子灿此行的最终目标。
杨子灿静静地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他的身后,杨继勇默默地陪着。
十一年来,杨继勇带着东北大营的粟末子弟兵,就站在这里,隔江望着那座城。
望着它,恨它,却没有跨过去。
不是跨不过去。
当年粟末地黑骑秃鹫大军打到萨水之时,就已经具备了横扫高句丽的能力。
但那时候不能打。
那时候大隋衰弱,天下大乱,若贸然出击,反而会激起高句丽全民反抗,甚至引来百济、新罗乃至倭国的觊觎,徒生波澜。
杨子灿当初离开粟末地入朝为官,下的命令是“守”,不是“攻”。
这是一种战略定力。
他要等到大势到来,等到一个名正言顺、增加国威、弘扬华夏的时机。
这种威而不战,像一把悬在渊爱索吻头顶的利剑,让他醉生梦死,让他骄奢淫逸,让他自取灭亡。
只能更坏,不会更好。
这无疑是对粟末地、对内陆的大隋、大周、乃至如今的华夏最好的策略。
现在,华夏朝立,内政安稳,国力冉冉上升。
除了青藏吐蕃有点小摩擦,周边态势堪称千年之最的安稳。
此刻,华夏朝的皇帝御驾亲征大军到来,自带风雷和赫赫威势。
这就是扬威的最好时机。
皇帝亲临,决战的那一刻,就是彻底在整个东亚大陆上封神的时刻。
现在,就要跨过去了。
五
杨子灿看着对岸,眼神深邃。
他的身后,站着李靖、秦琼、罗士信、程知节、苏定方……
再后面,是他的三个儿子,杨辰俊、杨辰虔、杨辰稷。
六万陆军大军,加上驻扎于此的二万常驻军,以及辽东、辽西赶过来的地方军八万。
整整十六万正规陆路大军。
加上按期将于明日到达的程知节的水军四万……
遮天蔽日,黑压压的一片。
这,还不包括浩大的后勤民夫、粮草押运队,那又是十几万的人流。
二十多万军民,列阵于江岸,整整齐齐,鸦雀无声。
骑兵方阵,战马嘶鸣,刀枪闪亮,那是撕裂一切的利刃。
步兵方阵,铠甲鲜明,盾牌如墙,那是坚不可摧的壁垒。
攻城兵方阵,云梯、撞木、投石机,还有那些被厚厚毡布包裹着的、神秘而狰狞的管形火器……一字排开,气势恢宏。
这就是帝国的战争机器。
一旦启动,必将碾碎一切阻挡。
六
李靖走到杨子灿身边,低声道:“陛下,将士们都在等您训话。”
杨子灿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运足丹田之气,大声说道:
“将士们!”
声音滚滚如雷,传遍整个江岸。
“朕今天站在这里,看着你们,看着对岸的平安城,心里很激动。你们从全国各地来,走了几千里路,渡过辽水,来到这里。”
“你们有的是老兵,打了十几年的仗;有的是新兵,第一次上战场。但你们都有一个共同的名字——华夏的士兵。”
“你们都有一个共同的使命——保家卫国。你们都有一个共同的目标——打赢这一仗,拿下平安城!”
十万将士静静地听着,鸦雀无声。
只有江风吹过旗帜的猎猎声。
“高句丽的渊爱索吻,暴虐无道,残害百姓。”
杨子灿的声音变得冰冷,带着无尽的杀意。
“他杀了其先大王高大元,后又屠杀了其扶持的傀儡王高建武,同时每日都在滥杀无数无辜的百姓。”
“他,是吃人的恶魔;他的手里,沾满了千万无辜百姓的鲜血,他的心里充满了恐惧、也充满了吃人的野心。”
“他怕朕,怕你们,怕华夏的军队。他怕死!”
“朕,今天带你们来,就是要去打他,去杀他,去替那些死去的人报仇。”
杨子灿猛地抽出天子剑,剑指苍穹:
“你们,怕不怕?”
“不怕!”
“不怕!”
“为天下百姓报仇!”
“报仇!”
“诛杀吃人恶魔!”
……
十万将士齐声高呼,声浪如潮水般涌来,拍打着江岸,连江水似乎都在震颤。
“好!朕也不怕。”杨子灿收剑入鞘,“朕跟你们一起去。一起去打,一起去拼,一起去赢。赢了,朕给你们记功,给你们赏赐,给你们荣耀。输了,朕跟你们一起死。”
“朕不会丢下你们,不会抛弃你们,不会忘记你们。将士们,你们愿不愿意跟着朕,去打这一仗?”
“愿意!”
“愿意!”
……
十万将士的呼声一浪高过一浪,震耳欲聋。
江面上的水鸟被惊得四散飞逃。
七
杨子灿举起手,示意大家安静。
全场瞬间寂静。
“好。朕等着你们的好消息。枕戈待旦,明日出发!”
“万岁!万岁!万万岁!”
十万将士齐声高呼,声震九霄。
杨子灿走下高台,翻身上马。
他的身后,是李靖、秦琼、罗士信、程知节、苏定方。
再后面,是他的三个儿子——杨辰俊、杨辰虔、杨辰稷。
十万大军,浩浩荡荡,沿着萨水西岸向北行进。
那里,是华夏朝独有的黑科技——舟桥部队早已集结完毕的地方。
一夜之间,天堑变通途。
高宾率领文武官员跪在江岸边,目送大军远去。
杨继勇独自站在高台上,看着大军的背影,眼眶红了。
他的手里握着一把长刀,那是陪伴了他五十八年的老伙计。
刀鞘上刻着一行小字:“大业九年,杨继勇制。”
他老了,刀也老了。
但他的心没老,刀也没钝。
“子灿,”他轻声说,声音被风吹散,“爹等你回来。”
风吹过江岸,吹起他满头的白发。
他没有擦眼泪。
他是将军,是父亲,是臣子。
他必须保持威严。
但他的心,在流泪,激动地流泪。
十一年的对峙,四千个日夜的坚守,今天终于等到了这一刻。
他的儿子,带着数十万浩浩荡荡的大军,来替他、替杨坚父子,完成他们没有完成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