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夜色如墨,沉重地压在王都城的废墟之上。
城北,一处早已废弃的土地庙,像一颗被蛀空的牙齿,勉强镶嵌在残垣断壁之间。
庙很小,仅有一间屋子,屋顶塌陷了一半,露出里面腐朽的椽子。
正中央供着一尊泥塑的土地神像,神像的脸早已剥蚀模糊,分不清是慈悲还是狰狞,只留下一个空洞的轮廓,漠视着世间的苦难。
墙上的壁画也脱落殆尽,露出里面干裂的黄土,像是老人皮肤上皲裂的伤口。
地上铺着一层发黄的稻草,稻草上坐着七八个人。
他们衣衫褴褛,神态各异,有的像走街串巷的商人,有的像落魄潦倒的书生,有的手上还带着工匠的厚茧,还有的皮肤黝黑,显然是终日在田间劳作的农夫。
但在这一刻,他们有一个共同的身份——高句丽的遗民,渊爱索吻的死敌。
为首的那个年轻人,叫高藏。
二十多岁,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却穿着一身破旧不堪的粗布衣裳,脸上抹着厚厚的炉灰,看起来像个逃难的乞丐。
但只要仔细看他的眼睛,就会发现那双眸子亮得惊人,锐利如鹰隼,没有丝毫落魄之人的浑浊。
他是高建武的亲弟弟,也就是高大元同父异母的三弟。
当年,他与二哥高建武联手,勾结渊爱家族逼宫大哥高大元。
那时候他们年少无知,以为只要除掉那个暴虐的大哥,就能拯救高句丽。
结果呢?
高大元死了,高建武成了傀儡,渊爱索吻成了真正的魔王。
那场政变,简直就是引狼入室,是他人生中最大的笑话,也是最深的耻辱。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高藏无数次在噩梦中惊醒,冷汗涔涔。
梦里,总是王都城头那血腥的一幕。
高大元身披重甲,浑身插满箭矢,却依旧强撑着站在那里,看着他和二哥,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深深的悲哀和失望。
那句“悲乎!耻乎!”像魔咒一样,折磨了他十三年。
结果,当自己的亲哥哥真当上皇帝后的遭遇,让他清醒的认识到自己兄弟二人的幼稚。
离开傀儡朝廷,他果断地走入民间江湖,十三年里,他隐姓埋名,像个老鼠一样在民间穿梭。
他联络忠于王室的大臣,联络被清洗的将领,联络那些不甘心做亡国奴的义士、文人、百姓。
他在黑暗中积蓄力量,只为了等待今天的复仇。
“诸位,”高藏开口了,声音很低,却像一块石头投入死水,打破了庙里的寂静。
“今天把大家叫来,是想问你们一句话。”
他环视四周,目光如炬,扫过每一个人的脸。
“华夏的大军,已经到了萨水西岸。不日,就要渡江了。”
这句话像一道闪电,照亮了每个人灰暗的眼睛。
“渊爱索吻困守孤城,已经是穷途末路。我们等了十三年的机会,终于来了。”
高藏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稻草屑,尽管他穿着破烂,但此刻却有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势。
“我想问你们,愿不愿意跟我一起,在城里起事,打开城门,迎接华夏的军队?”
庙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这种沉默,不是犹豫,而是压抑了太久的愤怒即将爆发的征兆。
一个商人模样的人率先打破沉默,他咬牙切齿,脸上的肥肉都在颤抖:
“高公子,我等这一天,等了十三年了!我全家七口,被那狗贼杀了五口!你一句话,我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一个书生模样的人,瘦弱得像一阵风能吹倒,但他此刻的眼神却异常坚定:
“渊爱索吻暴虐无道,不仅杀了我的父亲,还杀了我的恩师,我的同窗好友。他把读书人当做猪狗,肆意侮辱。我这条命,早就该拿来跟他换了!我愿意跟着你干!”
一个农夫模样的人,长满老茧的手紧紧握着一把柴刀,那是他吃饭的家伙,也是他杀人的工具。
他憨厚地笑了笑,露出一口黄牙:
“我家里还有老婆孩子。我怕死。但我不想再这样活着了。每天提心吊胆,不知道明天会不会被抓去填河,不知道明天会不会饿死。与其这样像狗一样活着,不如拼一把。拼赢了,活。拼输了,死。也算是条汉子。”
“好。”
高藏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泪光,但很快被决绝取代。
他,从怀里掏出一把短刀。
刀鞘是黑色的,刀柄上缠着褪色的红布,那是他当年作为王室子弟的象征。
“嚓——”
刀锋出鞘,寒光乍现,映照着他坚毅的脸庞。
“诸位,我高藏在此发誓:不杀渊爱索吻,誓不为人!若违此誓,天地不容,祖宗不佑!”
话音未落,他手腕一翻,锋利的刀尖狠狠刺进自己的手掌。
鲜血瞬间涌出,滴在地上,一滴,两滴,三滴……像一朵朵盛开的红梅。
众人见状,纷纷拔出刀,学着他的样子,刺破掌心。
七八个大男人,围在一起,将带血的手掌紧握,将滚烫的血液滴在一起。
“誓杀渊爱索吻!”
“誓杀渊爱索吻!”
“誓杀渊爱索吻!”
……
低沉的声音在破庙里回荡,像闷雷,像怒吼,汇聚成一股毁天灭地的洪流。
高藏收起刀,目光扫过众人,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渊爱索吻的耳目无处不在,大家回去后,务必小心。不要跟任何人提起今天的事。你们的家人,最好这两天就想办法送出城。万一事败,也不至于全家遭殃。”
众人领命,悄无声息地散去,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破庙里,又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高藏一个人坐在稻草上,看着地上那摊尚未干涸的血迹。
恍惚间,他又想起了二哥高建武被押赴刑场前,通过秘密渠道托人带给他的那句话:
“吾弟,不要报仇。活下去,比什么都重要。”
高藏苦笑了一声,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二哥,你错了。”
他抚摸着冰冷的刀锋,眼神变得疯狂而冰冷。
“这个仇,必须报。至于死不死的,交给老天吧。”
二
萨水西岸,华夏大军压境。
黑云压城城欲摧。
这个消息像一阵飓风,迅速席卷了整个朝鲜半岛。
百济,熊津。
王宫大殿里,百济王扶余璋坐立不安。
这位年近五十的国王,身材肥胖,一身肥肉把王袍撑得紧紧的,油腻的脸上满是算计的精光。一双绿豆般的小眼睛,滴溜溜地转个不停。
他当政二十年,最大的本事就是见风使舵,毫无节操。
当年隋朝强盛,他向杨坚磕头称臣,年年进贡。
隋朝一亡,他立马翻脸,转头就去抱大周的粗腿,甚至还偷偷跟倭国勾勾搭搭,两边下注。
现在,华夏来了。
号称五十万大军,黑压压地压在边境上,那股杀气隔着几条河都能闻到。
扶余璋很清楚,高句丽肯定完了。
渊爱索吻那个阉人,绝对守不住。
那个疯子把国内弄得民不聊生,谁还会替他卖命?
况且,杨子灿不是杨坚,更不是杨广。
那个男人,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战神。当年东突厥几十万狼骑南下,被他一战打得土崩瓦解,那是何等的威势?
这样的人物,怎么可能在萨水这种地方犯低级错误?怎么可能被几个山头挡住去路?
杨子灿要的,是彻底的征服,是彻底的毁灭。
百济该怎么办?
是帮高句丽,还是坐山观虎斗?
朝堂上,两派大臣吵得不可开交。
一位老臣出列,拱手道:
“大王,唇亡齿寒啊!高句丽亡了,下一个就是我们百济。臣以为,应该立刻派兵援助高句丽,同仇敌忾!”
另一位年轻的大臣立刻反驳:
“不可!华夏太强大了,我们那几万人去,不过是螳臂当车,白白送死。出兵相助,就是引火烧身。不如坐山观虎斗,等他们两败俱伤,我们再趁机收复失地。”
扶余璋听得头都大了。
帮吧,怕被华夏顺手灭了。
不帮吧,又怕高句丽死前反扑,或者以后杨子灿秋后算账。
他纠结了半天,最后,那颗肥胖的脑袋终于做出了一个自以为聪明的决定。
“传朕旨意。”
扶余璋清了清嗓子,
“派兵五千,去援助高句丽。”
大臣们一愣:
“大王,是去打仗吗?”
“打个球!”
扶余璋,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
“去守城。守得住就守,守不住……就跑。别把咱们的老本赔光了。”
“另外,”扶余璋阴笑一声。
“派使者去洛阳,去见那个华夏的皇帝。就说百济愿意向华夏称臣,岁岁纳贡,永不背叛。只要他放过我们百济,让我给他当儿子都行!”
这就是百济的外交策略:一边给高句丽送五千炮灰,一边给华夏送降表。
消息传到平壤,渊爱索吻气得差点吐血。
“扶余璋!金白净!两个该死的墙头草!”
他咆哮着,一脚踢翻了御案,奏折、笔墨撒了一地,“朕还没有亡,他们就急着去抱杨子灿的大腿!等朕打退了杨子灿,第一个就灭了你们这两个叛徒!”
但他心里清楚,这只是开始。
百济和新罗的背叛,意味着他在外交上已经彻底孤立。
更多的背叛,还在后面等着他。
三
倭国,难波津。
海风腥咸,吹拂着岸边的礁石。
李秀宁独自站在海边,望着西边的天空。
那里灰蒙蒙一片,海面上浓雾弥漫,看不见对岸的陆地,也看不见那座正在经历战火的城市。
她穿着一身素白的倭式长裙,没有戴冠,漆黑的长发披散在肩头。
海风吹起她的衣袂和发丝,飘飘扬扬,让她看起来像一只即将振翅高飞的白鸟。
她在这里站了很久,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
她在等消息。
等来自平壤的消息,等来自萨水的消息,等那个男人的消息。
李秀宁。
平阳公主,鬼谷道的传人,鬼神道的“秀子神御”。
她是杨子灿的情人,是杨辰虔的生母。
为了躲避中原宫廷的纷争,也为了布局东亚的局势,她来到了倭国。
几年时间,她凭借着鬼神之道,融合了倭国本土的神道教,硬生生地将这个落后的岛国捏合成了一个整体。
现在的倭国,天皇只是傀儡,真正的掌权者是她李秀宁。
无论是贵族还是武士,见到她都要顶礼膜拜,尊称一声“秀子大人”。
“秀子大人。”
身后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一个全身黑衣的忍者跪伏在地。
“平壤的消息传来了。”
李秀宁没有回头,声音清冷如泉:
“说。”
“杨子灿的大军已经到了萨水西岸,不日将渡江。渊爱索吻已经下令全民皆兵,连十三岁的孩子都发了武器。”
李秀宁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冷笑。
“百济和新罗呢?”
“正如您所料。”
忍者低声道:
“百济王扶余璋派了五千兵援助高句丽,但按兵不动,显然是首鼠两端。新罗王金白净则已经向华夏称臣,派使者去洛阳了。”
“果然是这样。”
李秀宁轻叹一声。
“扶余璋那个老狐狸,还是改不了墙头草的本性。谁强,他们靠谁。没什么好担心的。”
她转过身,看着那个忍者,目光如电:
“倭国这边呢?”
“天皇陛下已经同意了您的计划。”
忍者恭敬地回答:
“将派遣三千精锐武士,乘船渡海,在百济登陆。对外宣称是援助高句丽,实际上……听候秀子大人的调遣。”
李秀宁点了点头。
她要这三千武士,不是为了帮高句丽,也不是为了帮百济。
而是为了牵制。
一旦华夏大军攻破平壤,势必会有部分兵力分散去接收百济和新罗。
那时候,她的这三千武士,就是一颗关键的棋子。
她要的不是占领,而是影响。
“告诉天皇陛下,”李秀宁淡淡地说道。
“我会亲自率军渡海。”
忍者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震惊:
“秀子大人,您要亲自去?”
“是的。”
李秀宁的目光再次投向西方,“我要去高句丽。我要去见一个人。”
她不能去见杨子灿。
她是倭国的“秀子神御”,是鬼神道的主人。
她如果出现在华夏皇帝面前,会引起多大的风波?会给那个男人带来多大的麻烦?
她不能那么自私。
但她可以去帮他。
帮他牵制百济,帮他扰乱高句丽的后方,帮他早一点结束这场战争,让他少流一点血。
“来人。”
李秀宁转过身,向城里走去。
她的脚步很快,很坚定,没有一丝犹豫。
“备船。明日渡海,去百济。”
海风吹起她的长裙,那白色的身影,在灰暗的天空下,显得格外耀眼。
她要去做那个男人背后,最锋利的那把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