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肆走进从游居中,空无一人。
倒是看到几条展开的挂轴,好像都是即兴挥毫,援笔立就。
八叉、倚马、口占一绝,诗词章句不拘一格,即便何肆不是媕雅之士,依旧见字如晤,诸多宴饮情景一一浮现心头。
何肆走马观花,只觉得比借阅瞽楼之中的武学秘籍还要赏心悦目呢,由衷感慨:“什么满腹诗书不值钱,不如归去学耕田?岂不见这走笔染翰间,尽是骚人雅士的意气风发,妙笔生花。”
张津鹿道:“等你卒业之后,有朝一日故地重游,兴许也能在此援笔落纸。”
何肆摇头:“我自知才薄智浅,难登大雅之堂,就不见笑于人了。”
张津鹿闻言莞尔一笑,“治学一道上,你还算谦虚。”
何肆也是发笑。
倏然之间,唯闻耳边传来醇儒的男音:“过谦者多诈,过让者怀奸,非君子真态。”
何肆只闻其声不见其人。
眼神却落定一处,拱手行了一礼:“陈山长。”
影影绰绰的阴神显露,正是陈衍之的容貌。
阴神对着何肆回礼:“陈衍之,字道流。”
何肆愣住,疑惑陈山长何故通名上来?自己怎的还会不知道他的姓名表字?
陈衍之只是微笑,一指轻点而出,何肆忽觉势不可挡,身姿飘摇如风中烛火。
恍惚之间,他已然看到了“自己”的背影。
飘飘欲仙之际,何肆却满心惶恐,居然是自己的心识被陈山长一弹指剔出那具王翡的躯体。
这是何肆心识来此十余年,第一次断绝了和王翡那如胶似漆的联系,一时尚且难以适应。
不过看着陈衍之的态度,何肆倒也没有如何惊慌,只在心底鄙夷了一下王翡这个废物,自己营设的世界,还能被一个角色给反客为主。
陈衍之上下打量一番何肆的相貌,眉眼含笑道:“也还是个孩子呢……”
继而何肆所视皆化虚无。仿佛孤立无援地站在宇宙之中,六合皆是无垠,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惊惧皆忘,反倒豁然开朗。
何肆便恍然,这又是一处弦外之地,之于夜航船,之于无色界。
而其中的陈衍之,也不是那个还在校场之上经历风波的仙人。
何肆对着陈衍之二度执礼,如实回复道:“学生何肆,人何以堪的何,肆志旷怀的肆,京城人士,暂无草字。”
陈衍之颔首,语气有些俏皮:“这场黄粱一梦,你我也算缔结师生之谊了,为何如此编排于我?”
何肆顿时惭愧。
故而诿过于王翡,指摘那具“躯体”道:“非我胡作,皆是这个坏胚所为。”
陈衍之只是挥手,将何肆口中的坏胚扫除。
这才温声询问:“好了,你现在要回去吗?”
何肆心知这是遣返自己的意思,若是此刻点头答应,自己定能神完气足地回归瓮天。
可他却慌不迭摇头:“多谢陈山长好意,学生暂时还不想回去。”
陈衍之叹了口气:“在来处,吃苦不少吧?”
何肆喟然一叹,缓缓点头。
陈衍之自以为点拨道:“梦碎方知浮生幻,不如归心守本真。”
尘世多艰,现实无路,故而有人暂借焦湖之枕,圆梦一场。
但何肆扪心自问,却从未怀揣这般遁逃之意,他想了想,委婉道:“不敢言陈山长好训于人,且赖做学生的师心自用吧。”
陈衍之愣住,旋即哈哈大笑:“如此,我就不强人所难了,反正不过陪伴一场小儿戏。”
何肆松了口气,心中感念,陈山长这般心性,无怪他能破三际虚妄,念劫圆融,延促无碍。
为了一个与自己素不相干的人,他也甘当孺子牛。
何肆只能口颂“山长厚德,无以为报”云云。
陈衍之摆摆手:“我想听听你故事,愿意和我说说吗?”
何肆点头,得到陈衍之的注视,这是求不来机缘。
他深知,自己的命数,从这一刻起,就已经被一位洞玄天仙所系,再不是瓮天蠡海之中无足轻重的醯鸡夏虫。
这般念头一起,陈衍之好似未卜先知,当即泼冷水道:“千万别对我抱有期待,承负在己,非可代受。”
何肆当然对此不置可否,便将自己在瓮天中的短暂人生道出。
从游居中,同样没有时间概念,等何肆将一切和盘托出,陈衍之面不露声色。
好像一念万年,万年一念,仿佛接下一个表情,时间才开始流动。
“省得了,不算新奇的故事。”
何肆苦笑,讲故事也是门技术活,自己好像没能打动这位听众老爷。
“不过……”陈衍之话锋一转,“故事虽然老套,听来依旧叫人愤慨,但结局未必不能反转惊艳,依旧有不落俗套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