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霞城废墟中心,那已扩张至数百丈的青色光幕,不再仅仅是外在的屏障,其内部正发生着翻天覆地的变化。
易年依旧盘膝坐在那张硬木椅上,双目紧闭,神色却不再是之前的死寂与疲惫。
东远州万民的山河之念…
北疆妖族的冰原之念…
西荒诸国的信仰之念…
南屿百族的生灵之念…
四方汇聚而来的磅礴念力如同四条属性迥异却同样浩瀚的江河,源源不断地注入那具早已油尽灯枯的躯壳。
这念力不是实质的元力,无法直接补充干涸的身体。
但它是一种更本源的力量,是意志,是信念,是生命最纯粹的渴望与呐喊!
它们涌入易年的识海,冲刷着他近乎湮灭的神识,滋养着那因过度透支而濒临崩溃的生命本源。
奇迹,就在这无声的浸润中,悄然发生。
那失去光泽的皮肤,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润泽,虽然依旧苍白,却不再透着死气。
深陷的眼窝微微隆起,脸颊上重新有了一丝微弱的血气。
最重要的是,身上那股浓得化不开的迟暮之感,正在飞速褪去!
而一直坐在一旁的七夏感觉的最明显。
易年那冰凉得吓人的手,指尖开始有了微弱的暖意。
那原本微弱到几乎无法感知的心跳,变得有力而平稳起来。
呼吸也不再是若有若无的游丝,而是变得悠长而深沉。
而易年的脸上…
那笼罩在眉宇间仿佛万年化不开的阴郁与沉重,此刻如同被阳光驱散的晨雾,正在快速消散。
那些因为生命力过度流逝而出现的细微皱纹,也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抚平。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七夏无比熟悉,却又恍如隔世的神情。
平和。
不是认命后的麻木平和,而是内敛坚定的平和!
是那个在医馆默默熬药、在离江之上引弓向天、在南屿林中背着她跋涉的少年,所独有的神情!
他…
回来了?!
不,不仅仅是精神的回归!
就在七夏心中掀起惊涛骇浪之际,一股极其微弱却真实不虚的能量波动,自易年那空空荡荡的体内,悄然滋生!
仿佛一片彻底干涸的河床,突然从最深处渗出了一滴清泉。
入境!
在四方念力对生命本源的滋养与“心之所念”之道的牵引下,易年破境了。
这一点元力微弱得可怜,甚至不如一个刚接触修行的孩童。
但它是一个信号,一个打破绝对死寂的开始!
紧接着,这一点元力如同拥有了生命般,缓慢地运转起来。
初识!
那点元力迅速壮大,从一丝气流变成了一缕,虽然依旧细小,却已然能够被清晰地感知到。
那彻底消失的气息重新浮现,尽管微弱,却带着无比精纯的质感。
凝神!
元力运转的速度开始加快,如同细流汇入了更多的支流,变得活跃而富有灵性。
神识随之复苏,虽然远未达到巅峰,但已能初步内视。
开始引导着这股新生的力量,吸收着那仿佛无穷无尽的念力滋养。
四象!
元力已然形成了一道稳定的循环,开始在易年体内构建出最基本的力量架构。
气息节节攀升,恢复的速度堪称恐怖,甚至违背了所有修行常理!
七夏怔怔地看着易年。
感受着他身上那不断攀升的气息,感受着他生命力的蓬勃复苏。
用手紧紧捂住了嘴,才没有让自己惊呼出声。
可泪水,却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顺着脸颊滑落。
这不是回光返照!
这是真正的…
涅盘重生!
以众生念力为薪柴,以“心之所念”为火种,重新点燃了生命的火焰与修为的根基!
与此同时,遥远天际,那两团如同灾厄心脏般搏动的光芒之中。
漆黑如墨的光团内,无相生的意识如同隐藏在深渊中的毒蛇。
他清晰地感知到了落霞城方向那股正在快速复苏、并且与之前截然不同的气息。
“嗯?”
一丝极其细微的波动在他意识中泛起,“这小虫子命还真硬,竟然能在这种时候恢复?”
那混沌色泽的光团内,那由“恶念之眼”化身的存在,意识依旧如同白纸。
但本能地也对那股汇聚了多种意志并且正在不断壮大的气息感到了些许“不适”。
就像一张纯净的白纸,被旁边不同颜色的墨水映照,产生了本能的排斥。
然而,无论是无相生的惊疑,还是那“恶念化身”的不适,都仅仅是一闪而逝。
因为他们此刻都处在突破圣境最关键的时刻,不得丝毫分心!
他们能感觉到易年的变化,甚至能隐约感知到那四方汇聚的念力。
但他们无法,也绝不可能在此刻分心去理会。
至于万妖王麾下的妖族大军迟迟没有动作…
他知道万妖王并非真心臣服,此刻的按兵不动,必然有其小心思。
但眼下,无力去追究。
只要他成功突破,成就真正的圣位。
届时,无论是易年,还是怀有二心的万妖王,都不过是随手可以碾死的蝼蚁!
现在的一切隐忍,都是为了最终的绝对掌控!
“跳梁小丑,徒劳挣扎。”
无相生的意识重新归于绝对的冰冷与专注,“待本圣功成,第一个便拿你祭旗!”
而那“恶念化身”的思绪则更为简单直接。
干扰…清除…待完成…
他们都并未因此而感到紧张或慌乱。
正如万妖王所料,也正如他们自身所坚信的那样。
在即将成就凌驾于众生之上的圣位面前,易年就算恢复了部分修为,就算汇聚了再多的念力,又能如何?
归墟?
真武?
哪怕是易年全盛时期,在真正的圣人面前,也不过是强壮一些的蚂蚁罢了。
他此刻的恢复,在无相生与那“恶念化身”看来,不过是死刑犯临刑前吃了一顿稍微丰盛一点的断头饭。
改变不了任何结局,反而更像是一场略显滑稽的表演。
天际的两团光芒搏动得愈发急促,散发出的威压如同实质的海啸,一波强过一波地冲击着整个天地。
圣境,只是时间问题。
而落霞城废墟之上,已经已经到了通明之境。
水到渠成,毫无滞碍。
曾经需要苦修参悟才能迈入的境界,在此刻四方念力汇聚的洪流中,被轻而易举地跨越。
然而此刻,易年那刚刚因修为恢复而泛起一丝光亮的眼眸,却迅速被一层更深的阴霾所笼罩。
他清晰地“看”到了自己体内的变化,也清晰地“感受”到了来自章若愚、龙桃、仓嘉、帝江四方的念力传输。
那四道念力洪流,依旧稳定,依旧磅礴,如同四条永不枯竭的天河,源源不断地注入他的身体,支撑着他的复苏。
但是,易年却敏锐地察觉到,这种“稳定”本身,就是一种极限的象征。
章若愚那边,山河图的光芒已然璀璨到了极致,东远州万民的祈祷之念如同星河垂落。
但这已经是龙尾关乃至整个东远州所能汇聚的极限,再无法增强分毫。
龙桃的暗金洪流带着北疆万妖的铁血与不屈,汹涌澎湃。
却也如同被无形的堤坝约束,达到了她作为北疆共主所能引导的峰值。
仓嘉的白金愿力慈悲浩大,西荒万民的信仰之力纯净无瑕,但神木的承载与转化也已饱和。
帝江的七彩光虹生机盎然,南屿百族的拥护之念温暖坚定,同样稳定在一个极高的水平,难以寸进。
他们,都已经做到了他们所能做到的极致。
他们已经倾尽所有,无法再提供更多的力量了。
“唉…”
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从易年心底溢出,并未发出声音,却让坐在他身旁的七夏,莫名地感到一阵心悸。
她看到易年刚刚舒展不久的眉头,再次缓缓蹙起。
那平和的神情下,似乎正压抑着巨大的无力感。
不够…
还是不够啊…
元力在体内奔腾,神识清明无比,身体状态前所未有的好。
若是有时间,假以时日,易年甚至有信心冲击更高的境界。
但…
时间!
他最缺的就是时间!
天际那两团光芒的搏动,已经如同密集到极点的战鼓,仿佛下一刻就要轰然炸开!
通明境界放在年轻一辈中已是翘楚,放在任何一方势力都算得上中流砥柱。
可在那即将降临的圣位面前,通明算什么?
蝼蚁依旧是蝼蚁,只不过是从垂死的蝼蚁,变成了一只能够蹦跶几下的蝼蚁罢了。
万妖王的想法,在此刻与易年的认知残酷地重合了。
他恢复的这点力量,在这注定到来的终局面前显得如此可笑,如此微不足道。
就像试图用一根稻草,去阻挡倾塌的山岳。
就像想用一声呐喊,去平息滔天的海啸。
难道,真的要停在这里吗?
一股强烈到几乎要将易年灵魂都撕裂的不甘,如同火山岩浆般,从心底最深处轰然爆发!
他不甘心就这样放弃!
不甘心辜负七夏毫无保留的信任!
不甘心让章若愚、龙桃、仓嘉、帝江他们的努力付诸东流!
可现实,依旧是冰冷的绝望。
修为停留在通明,念力输入达到极限。
还能做什么?
易年紧咬着牙关,指甲深深掐入了掌心,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
那双重新亮起的眼眸中,倒映着天际那两团即将爆发的毁灭之源,充满了茫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