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椅微晃,发出令人心安的吱呀声响。
与灶房里传来的细微咕嘟声,远处竹林的沙沙叶响,交织成青山小院独有的宁静韵律。
易年闭着眼,面容平和,仿佛只是劳作归来的农人。
在自家院中小憩,享受着最寻常不过的午后时光。
七夏坐在身旁,绝美脸庞更显清冷,如同画中仙,误入了这烟火人间。
这片刻的安宁,如同暴风雨前最后的海平面,平静得让人心慌。
七夏的目光始终未曾离开易年的脸。
看着那眉宇间难以察觉的疲惫,看着那比以往更加苍白的脸色,心中的不安如同藤蔓,越缠越紧。
她太了解他了,了解他胜过了解自己。
若他伤势无碍,绝不会如此急切甚至带着一丝仓皇地带着她远离所有人,回到这方与世隔绝的小天地。
视线,不由自主地再次落向易年的嘴角。
而就在那思绪纷乱之际,一点刺目的青色,毫无征兆的再次从紧抿的唇角渗了出来。
七夏的心脏,在这一瞬间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停止了跳动。
猛地坐直了身体,竹椅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易年!”
声音带着颤抖,清冷的声线破碎开来,只剩下全然的恐慌。
易年的睫毛颤动了一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然后抬起手。
用袖口,如同之前那般,想要再次不着痕迹地擦去那痕迹。
但这一次,七夏没有给他机会。
一把抓住他抬起的手腕,那力道之大,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
眼睛死死盯着那抹青色,然后猛地抬眸,对上易年视线。
美眸之中已是水光盈然,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你到底怎么了?”
声音压抑着,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
“你不是已经是从圣境界了吗?是这人间修行的尽头,是亘古长存的存在!为什么还会…还会流血?还是这种…”
七夏说不下去了,那青色的血超出了她的认知,也超出了所有关于“伤势”的范畴。
更像是一种道伤,一种本源正在崩坏的先兆。
易年看着七夏那泫然欲泣却又强自镇定的模样,心中那最柔软的地方被狠狠刺痛。
轻轻挣了挣被七夏握住的手腕,却发现她握得极紧。
叹了口气,不再试图擦拭,而是反手将七夏的柔荑握在掌心。
转开目光,望向院外那片在微风中轻轻摇曳的碧绿竹园。
阳光透过竹叶,洒下细碎的金斑。
“我…”
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
“我没事…”
习惯性地安抚。
但迎上七夏那根本不信的眼神,苦笑了一下,改口道:
“至少,不会立刻死掉…”
而就在易年话音刚落的瞬间,异变陡生!
那握着七夏的那只手,皮肤之下,毫无征兆地迸发出强烈的青色光芒!
那光芒不是温和的流淌,而是带着狂暴的想要冲破束缚的力量,将手臂的皮肤映照得如同透明的琉璃。
其下仿佛有无数道则的锁链在崩断、在冲突、在嘶鸣!
细密的裂纹如同蛛网般,在手臂的皮肤表面浮现。
然后,更多的青色光芒从那些裂纹中溢出,将整条手臂都渲染得不像人间之物。
七夏惊恐地看着这一幕,感觉握着的仿佛不是一只人的手,而是一条即将挣脱枷锁回归天地的法则洪流!
“易年!”
易年眉头微蹙,另一只手迅速抬起,指尖缭绕着同样深邃却更为凝练的圣辉,轻轻点在自己的眉心。
随后一股无形的场域以他为中心扩散开来,将整个小院笼罩。
那狂暴溢出的青光晕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强行按了回去,皮肤表面的裂纹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弥合消失。
一切恢复原状,仿佛刚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只是幻觉。
但七夏手心里残留的灼热与震颤,却无比真实地告诉她,那不是幻觉。
易年长长吁出一口气,额角竟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以他从圣之境,压制体内的力量竟也显得如此吃力。
重新看向七夏,眼神里带着深深的疲惫,以及认命般的坦然。
扯了扯嘴角,想露出一个轻松的笑容,却终究未能成功。
“三圣之力,再加上整个人间汇聚而来的信仰念力,太强了…”
声音很轻,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我的身子骨就算再结实,也终究是血肉之躯,是这方天地孕育的生灵,就像一个水囊,硬要装下整条大江的水,结果…”
顿了顿,声音飘忽:
“不会爆体而亡的…”
说到这里,忽然转过头,看向七夏,平和眼神中着带调侃笑意:
“放心,你不会看见我‘砰’一声炸得满院子都是的惨状,那也太不体面了,哈哈…”
这玩笑,在此情此景下,显得沉重而残忍。
七夏的眼泪,终于在这一刻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顺着她绝美的脸颊滑落。
死死咬着下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易年伸出手,用指腹温柔的拭去她脸上的泪痕。
动作小心翼翼,仿佛在擦拭世间最珍贵的瓷器。
“不会死…”
重复着,语气却低沉了下去。
“但会被同化…”
“同化?”
七夏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隐约明白了什么,却又不敢深想。
“嗯…”
易年点了点头,解释道:
“这股力量太庞大了,庞大到我的神识,我的肉身,都无法再承载它,它会慢慢地…嗯…也可能很快地将我的意识磨灭,将我的存在痕迹抹去,最终回归到这方天地的规则运行之中…”
易年说的很平静,像是在讲述别人的命运。
“我,会成为这风,这雨,这阳光,这青山的一部分,会成为维持这片人间运转的无数规则中的一条,或许,将来有人引动天地元气,施展神通时,那其中便会有一丝属于我的意志,但也仅仅是意志的碎片,不再有我这个人的思想和记忆了…”
七夏听着,眼中尽是茫然。
易年看着七夏煞白的脸,轻轻握紧了她的手。
“不过从现在的样子来看…”
声音依旧平静,却像最锋利的刀,割裂了七夏所有的希望。
“我大概,还有七天的时间…”
“七天…”
七夏喃喃地重复着这两个字。
七天。
他们历经了无数的生死磨难,跨越了漫长的时光与阻隔,才重逢,才回家。
却被告知,只有七天。
这人间最极致的残酷,莫过于给予你最渴望的珍宝,然后告诉你,你只有片刻的时间去拥有。
灶房里的咕嘟声不知何时停了。
小院里,只剩下风吹竹叶的沙沙声,以及七夏那极力压抑的抽泣声。
易年将七夏轻轻揽入怀中,感受着她身体的微颤。
低下头,下巴抵着她的发丝,嗅着那让他魂牵梦绕的清香。
“七天,也不少…”
轻声说着,像是在安慰她,也像是在告诉自己。
“能带你回家,能再看一眼青山,能这样抱着你,七天,比很多生灵一辈子都长了…”
夕阳的余晖,开始将天边染成橘红色。
温暖的光线洒满小院,将两人的身影拉长。
交织在一起,仿佛要就此凝固成永恒。
然而,那无声流淌的时间,却像最冷酷的沙漏,正在清晰地计算着这最后的人间七日。
七夏听着,哭了。
没有嚎啕,没有呜咽,甚至连一丝抽泣的声音都无。
只有那清澈的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珍珠,又似秋日最冷的露,决绝地从那绝美却瞬间失去所有神采的眸子中汹涌而出。
顺着苍白的脸颊滚落,一滴一滴,砸在易年的手背上,也砸在他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上。
这无声的哭泣,比世间任何悲声都更令人窒息。
为什么?
这三个字,在七夏心中疯狂冲撞,却无法冲破那被泪水淹没的喉咙。
明明无相生与那由第一位圣人恶念所化的存在都已烟消云散,神魂俱灭。
明明妖族大军已然投降,万妖王被囚,席卷人间的烽火已然熄灭。
明明天空重现湛蓝,阳光再次普照,幸存的人们脸上开始浮现劫后余生的庆幸与对未来的希冀。
明明所有的一切,牺牲、鲜血、离别、奋战…
所有沉甸甸的付出,都指向了一个光明而安定的未来。
可为什么?
为什么偏偏是她眼前这个人,这个她历经千难万险才重新拥抱的人,这个刚刚以圣人之姿拯救了天下苍生的人,却要在一切都将圆满的时刻,被告知只剩下七天的寿元?
这世间,还有比这更荒谬更残忍的事情吗?
深秋的风,带着浸骨的凉意,穿过山谷,拂过院落,卷起几片枯黄的桂树叶,打着旋儿,无声地落在两人脚边。
那风穿过竹林的声响,不再是悦耳的沙沙,而是变成了呜咽,如同天地也在为这不公的命运低声哀泣。
易年感受着手背上那滚烫又迅速变得冰凉的泪滴,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铁手紧紧攥住,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可他心中,又何尝不是一片荒芜的悲凉?
难道,这就是天意吗?
而这,已不是他们第一次面对如此决绝的生离死别。
那一年,青丘圣地,桃花或许正艳,又或许已凋零。
他记得,她最后躺在他怀中,身体轻得如同羽毛,冰冷得如同雪山之巅的寒玉。
她用尽最后力气,对他露出的那个笑容,是凄然,是不舍,是万千未诉的衷肠。
那时,他抱着她逐渐冰冷的身体,感受着那蓬勃生机如同指间流沙般无可挽回地消逝,天地万物在眼中都失去了颜色。
那一次,是她“死”在了他的怀里。
可命运,却开了一个更加恶毒的玩笑。
这一次,换成了即将被天地同化的他,要“死”在她的眼前。
就像是一个无法摆脱的诅咒,一个恶意的轮回。
仿佛他们之间,注定不能拥有长久的圆满。
总要有一人,承受那分离的剜心之痛。
易年低下头,将脸深深埋进七夏带着清香的发丝间。
闭上眼,掩住那几乎要溢出的酸楚与不甘。
七夏的泪水,依旧无声地流淌着,浸湿了他胸前的衣襟。
那滚烫的温度,灼烧着他的皮肤,也灼烧着他的灵魂。
这第二次的生离死别,比第一次更加残酷。
因为它是在希望重生之后,再将这希望亲手扼杀。
深秋的夕阳,挣扎着将最后一点余晖投射在小院里,将那相拥的身影镀上一层凄艳的金边。
光与影的交界处,是如此的分明,如同生与死的界限,冰冷而清晰。
青山依旧,小院如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