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墨南歌回到香樟树下的时候,李响正扯着蓝野的手腕,眉飞色舞。
唾沫星子都快飞进蓝野的茶杯里了。
“你是不知道啊!”
“小时候的南歌,非要穿隔壁村那个小丫头的花裙子!”
“粉底白花的那种!”
“他穿上去还在院子里转了三圈,说自己是公主。”
李响一拍大腿。
“唉,那时候没手机!”
“要有手机,我能录下来当传家宝!”
“还有还有!”
“村里那棵一米高的歪脖子枣树,他非要爬上去,结果啪叽一下掉下来,两个大门牙当场磕掉!”
“回去哭得整条巷子都听得见!”
“老墨给他熬了三天粥,他一咧嘴就是两个黑洞洞——”
别说蓝野听得眼睛都直了,嘴角咧到耳根。
连旁边几个老爷子也都竖着耳朵听得津津有味。
墨艺端着茶杯忘了喝,陈家华靠在椅背上咧着嘴笑。
他们忽然都觉得,那个时候的墨南歌怎么那么招人稀罕呢。
手里握着一颗糖,还知道颠颠地跑过来问“爷爷你吃不吃”。
奶声奶气的。
嘴巴甜得跟抹了蜜似的。
哪像后来,长大了,去学校了。
回到村来正眼都不多瞧他们几眼,
话也少了,笑容也淡了。
隐隐约约透着一股子客气。
现在还整了老杨那事!
搞得几个老头心里又酸又堵,说不出的不是滋味。
把他丢出去吧,舍不得。
骂他吧,又张不开嘴。
于是只能闷着头生闷气。
你看我我看你,谁也不先开口。
就在李响说得正上头,手舞足蹈准备再抖一件墨南歌三岁尿床的糗事时,他忽然感觉头顶的光暗了一截。
一道影子严严实实罩下来,把他整个人盖住了。
他眼珠子咕噜噜往上转了一下,看清来人后,笑容瞬间僵在脸上。
他猛地一拍大腿,“哎呀”一声叫得比唢呐还响:
“坏了坏了!”
“锅里还炖着汤呢!”
“老头子我得赶紧去做饭了!”
话音没落,两条腿跟抹了油似的,“嗖”地一下窜起来。
以与他年龄完全不符的速度消失在墨南歌视线里,一头扎进了厨房。
“哐当”一声把门带上了。
墨南歌站在原地看着那扇紧闭的厨房门,语气温和:
“李爷爷,你跑什么?”
“我又不会吃了你。”
话音刚落,厨房里传来“咣当”一声。
像是锅盖掉地上了,紧接着是一阵手忙脚乱的叮当响。
没人回答。
厨房门纹丝不动。
蓝野意犹未尽地凑上来,笑得跟偷了鸡的狐狸似的:
“南歌,你来得可真不巧,我正在兴头上呢!”
“李爷爷刚讲到……”
墨南歌缓缓转过头。
他的目光从镜片后面温和地落在蓝野脸上,语气轻柔得像春风拂面:
“知道多了,容易出危险。”
蓝野后背猛地一凉。
一股寒毛从脖子根炸到头顶。
他看着眼前那张温温柔柔的脸,心里疯狂打鼓。
错觉错觉一定是错觉!
墨南歌这种老实人怎么可能会威胁人呢?
他使劲眨了眨眼睛,再定睛一看。
对方还是那副人畜无害的笑容,眼镜片后面的眼睛清澈得像矿泉水。
蓝野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胸口,长长舒出一口气,小声嘀咕:“吓死我了……”
“我就说嘛,南歌怎么可能会……
话说到一半,他忽然想起墨南歌刚才轻飘飘的那句话。
他忍不住缩了缩脖子,悄悄往旁边挪了半步。
和墨南歌拉开了一点安全距离。
墨南歌终于没绷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他抬手在蓝野后背拍了拍:“瞧你吓得。”
“我又不是妖怪,还能吃了你不成?”
蓝野讪讪地干咳两声,挺了挺腰板。
他强行把刚才那点怂劲儿从脸上抹干净:“走走走!”
“赶紧去田里,让哥见识见识你这项目的威力!”
两人沿着田埂往外走,墨南歌掏出手机点开一个图标。
蓝绿色底上一株稻穗。
下面还有四个字。
农田百科。
他刚把页面打开,蓝野就迫不及待地把脑袋凑了过来,鼻尖差点贴到屏幕上。
与此同时,身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
蓝野余光一瞥,差点没咬到舌头。
四个老爷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跟到了他们身后,一字排开站在田埂上。
他们伸长脖子,目光齐刷刷地盯着墨南歌的手机屏幕。
最搞笑的是李爷爷,满头霜发被风吹得乱飘,见蓝野回头看自己,居然咧着一嘴豁牙冲他比了个“耶”的手。
蓝野嘴角一抽,默默转回头,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这不是跑去做饭了?
一看热闹就跑出来!
这帮老爷子跟过来,无非是怕墨南歌一个操作不当,把墨艺家门口那块宝贝稻田给折腾没了。
墨南歌自然也听见了身后的动静。
但他连头都没回,只是嘴角弯了弯,指尖在屏幕上轻轻一点。
“叮——”
一声启动音从手机里炸出来。
屏幕中央弹出一个语音输入框。
框上方蹲着一个穿着荷花裙子的小人。
圆滚滚的脑袋上顶着一朵嫩粉色荷花,两只大眼睛忽闪忽闪的,甜得跟糖精成精了似的。
紧接着一道脆生生的童声从手机里蹦出来,贯穿了整个田间:
“小田为你服务!”
“请问您有什么需要呢?”
“请尽情吩咐小田——”
墨南歌没给任何人反应的时间,直接对着手机开口,将镜头对准脚底下的土:“打开镜头,分析面前这块土地。”
小田瞬间对焦,甜滋滋的声音立刻响起来:“采样完成,点位:田间外侧田埂土。”
“土质判定:重度板结、人为压实土,透气性差。”
“肥力检测……风险预警……”
“综合评级:劣级防护土层。”
“建议:加固埂体、增设排水……”
蓝野目瞪口呆,几个老爷子也齐齐瞪大了眼,邓万遍手里的水烟筒差点直接掉进稻田里。
墨艺嘴角抽了两下,压低声音跟旁边的陈家华嘀咕:“这啥玩意儿?说话咋一套一套的?”
话音刚落,小田甜到发腻的声音忽然一转:
“检测有大于60岁老人的声音,正在切换大白话。”
紧接着,画风陡然一变。
那个荷花裙子小人换了个双手叉腰的姿势,声音从甜妹秒变隔壁村二大爷:
“脚下这块土,被人踩瓷实了,土疙瘩硬得跟砖头似的。”
“雨水渗不下去,太阳一晒干得冒烟,种啥啥不长。”
“土里没啥油水,比不上地里的正经田。”
“野草根子乱窜,虫子蛋、霉菌全藏在里头,一下雨一刮风,全往庄稼地里窜,祸害一片。”
“埂子也不行,存不住水,大雨一冲就垮,泥水往外淌,好田活活被冲薄冲小。”
“这块土种不了东西,但不拾掇好,整片地都得跟着遭殃。”
“爷爷,你平时抽空把土边边浅浅刨松,野草连根拔掉,铺一层秸秆粪土把埂子箍结实。”
“下雨前挖条小水沟把水引走,埂子稳了,庄稼也少受罪。”
蓝野听完,整个人呆了三秒。
然后猛地转头看向墨南歌,眼神里写着“这东西成精了吧”。
邓万遍把水烟筒重新夹回胳肢窝里,打量了手机两眼,闷声挤出一句:
“……这玩意儿还会看人下菜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