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手机从来就没坏过。
可原主之前那些不耐烦的语气、挂断的电话,总得有个说得过去的解释。
硬生生解释,九个老头凑一块儿,句句都能给你挑出刺来。
三个臭皮匠都顶一个诸葛亮了,何况他们是九个?
在他面前撒一个圆不回来的谎,就是给自己挖坑。
所以他选了一条更远的弯路。
他把这个解释的任务,交给了蓝野。
蓝野这个人,真诚、坦荡、没心眼,说话从不过脑子。
可恰恰因为不过脑子,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自带三分可信度。
老爷子们宁愿信一个大大咧咧的外人,也不愿信他墨南歌本人。
那他就让他们信“外人”好了。
唯一让墨南歌觉得对不住的,是蓝野到现在都深信不疑,以为他手机三号那天就坏了。
他故意在四号演的戏。
之后在蓝野面前把日期说得含混,在蓝野的记忆里轻轻拨了一下指针。
对方便毫无察觉地帮他缝上了这个谎。
从头到尾,蓝野都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也不知道自己那双真诚的眼睛帮他打了多漂亮的一仗。
墨南歌心里浮上一层淡淡的歉意。
所以他把蓝野拉进了项目里。
那个AI软件,本身并不复杂,他一个人完全做得下来。
带上蓝野,不过是为自己回村找一个理所当然的由头。
他是回来带朋友看项目的,不是专程来“解释”什么。
而知道所有内情的李爷爷,嘴快心热,跑风漏气是出了名的。
不用他多费一个字,明天太阳落山之前,全村都会知道,“他们冤枉了墨南歌那孩子,都是误会。”
他靠在墙上,摘下眼镜慢慢擦了擦。
利用就利用了吧。
回头多赚点钱分他就是。
墨南歌不觉得这是多此一举。
这世上最蠢的事,就是跟一群比你多活了几十年、又正在气头上的老人讲道理。
他需要一个不动声色的落脚点,让老爷子们自己把心里的疙瘩解开,而不是由他开口去求一个“被原谅”。
直接凑上去嘘寒问暖?
那只会像在提醒他们,你之前对我们不冷不热,现在怎么突然变脸了。
老头们心里本来就堵着一口气。
年纪又摆在这儿,脾气一上来,九个人九条心,个个倔得跟田间的老牛似的。
他怕的就是那种局面。
谁先开口,谁先被轰出门。
到时候行李打包好,往院门口一搁,门一关,连解释的机会都不会留给他。
所以他选了蓝野。
先站稳脚跟,再让他们自己想明白,远比开口给自己辩白要稳妥得多。
……
次日天刚亮透,邓万遍就扯着墨南歌往外走。
嘴里还嚷嚷着“去医院看看老杨”,步子迈得又急又快。
像晚去一步老杨就要出院跑了似的。
李响紧随其后,蒲扇换成了草帽。
黄飞鹏慢悠悠地跟在最后面,几个人浩浩荡荡地出了村口。
一路上,邓万遍像换了个人一样。
之前那副冷脸仿佛从来没存在过。
一会儿问墨南歌“早饭吃了没”,一会儿又念叨“你那衣服太薄了,早晚凉”。
话密得跟水烟筒冒的泡似的,絮絮叨叨地往外冒。
弄得墨南歌哭笑不得:“邓爷爷,我还是喜欢你高冷的样子。”
邓万遍眼睛一翻:“嗨!你小子!”
“要是之前,老子都不带搭理你。”
“现在还嫌老子热情了。”
他哼了一声,却觉得心头松快了许多。
之前脸上挂着一层冰,心里也凉飕飕的,做什么都提不起劲。
如今那股劲儿回来了,走路都多带了几分风。
他大掌一拍墨南歌肩膀:“好小子,保持啊!”
保持什么他没说,不过墨南歌心头清楚,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让邓万遍心头熨贴了。
到了医院病房门口,杨文辉正半靠在床头,脸色比上回好了不少,不再是一片苍白,至少多了些血色。
他抬眼看到墨南歌跟在邓万遍身后进来,明显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放假了,这孩子还会想起他。
但也就只是愣了一下。
表情很快恢复成了不咸不淡的样子。
他确实没想好该怎么面对墨南歌。
生病那通电话,他拨过去,对面敷衍了事地应了几句就挂了。
当时他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到现在都没完全通开。
李响眼皮多尖的人,一进门就把杨文辉那点神色收进了眼里。
他眼珠一转。
当下就笑呵呵地凑上去,伸手拍了拍墨南歌的肩膀:“南歌啊,你先出去转转,我们几个老头子说两句悄悄话。”
说着还冲他挤了下眼,一副“你别管了”的表情。
墨南歌推了推眼镜,没多问,转身出了病房,顺手把门带上了。
门一合上,杨文辉的目光就不由自主地落在了邓万遍身上。
他本来以为,依这位的火爆性子,墨南歌能踏进这间病房就算稀奇了。
更别说四个人是一起走进来的。
而且邓万遍走在最前面,还跟墨南歌挨得那么近。
这阵仗看得他满脑子问号。
“行了,别拿那俩眼珠子来回转,我一看就知道你在想啥。”
李响往床边的椅子上一屁股坐下,凑近了些。
他脸上那股藏不住的笑意都快满出来了。
“我告诉你,那天南歌的手机真坏了。”
杨文辉眉头微微一动,没接话。
但目光已经从邓万遍身上挪到了李响脸上。
李响清了清嗓子,把昨天从蓝野那儿听来的话、添上自己的推断,原原本本倒了出来。
手机三号就坏了,孩子在地里晒了一天,语气冲是累的。
转头就把他们几个人的电话号码全刻脑子里了,背得比唢呐谱还熟。
他说得眉飞色舞,连比带划,最后还补了一句:
“你说说,这能是白眼狼?”
杨文辉听完,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邓万遍站在旁边,水烟筒没带进来,只能干搓着手掌,闷声补了一句:
“人家孩子把咱们号码全背了,就咱还在这儿摆谱。”
杨文辉沉默了一会儿,那只搁在被子上的手慢慢蜷了起来。
他抬起眼:“手机坏了?什么时候坏的?三号?”
“对!三号!”李响一拍大腿,“人家蓝野亲口说的!”
杨文辉扯了扯嘴角:“三号坏的,那你们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谁亲眼看见他手机坏了?”
李响一愣,嘴张了一半卡在那儿。
杨文辉慢慢把身子往床头靠了靠:
“你们说他在背号码,你们亲眼看见了?”
“还是听他一个人说的?”
邓万遍正搓着手掌站在床边,听到这话,搓手的动作忽然停了。
他转过头来,一双肿眼泡瞪圆了:
“你啥意思?”
“我没什么意思。”杨文辉垂下眼皮,“我就是想问问,他手机坏了这事儿,是有人亲眼瞧见了,还是光凭他那同学一张嘴说的?”
“咱们活了这么大岁数,就别人说啥信啥?”
邓万遍的火气“蹭”地一下就窜上来了。
他猛地往前迈了一步,床脚都被他膝盖顶得晃了一下。
“杨文辉你什么意思!”
“人家同学都说了手机坏了,你还在这儿疑神疑鬼的!”
“人家那同学看着就是个大大咧咧的人,那种人,以我们多年的识人经验来看,就是个实诚人!”
“哼!”
“你是不是非得逼着人家孩子给你磕个头你才信!”
“我没让他磕头。”杨文辉抬眼皮看了他一眼,“我就是想弄清楚,咱们一个个老头子,别被人当猴耍了还替人数钱。”
“谁耍你了!谁耍你了!”
邓万遍嗓门一下子拔高了,病房里嗡嗡地响。
“人家孩子好端端地在学校里累死累活,晒得脸都脱了皮,你一通电话过去,人家语气冲了点你就记恨到现在!”
“现在人家同学都替他说了话,你还搁这儿阴阳怪气!”
“你是不是非得把他逼得跪下来喊你一声爷爷你才满意!”
“我没让他喊。”
“那你到底要咋样!”
邓万遍一巴掌拍在床尾的铁栏杆上。
“哐”一声闷响,震得吊瓶架子都晃了两晃。
他胸口起伏着,蒜头鼻里喷出来的气粗得像牛喘。
“人家孩子背咱们号码你知不知道?”
“一个一个背!连我那个破号他都记得住!”
“你倒好,躺在这儿给人甩脸子!”
李响赶紧伸手去拉邓万遍的胳膊:
“哎哎哎老邓、你小点声,他是个病号啊!你再吵,外面护士该来了……”
邓万遍一甩胳膊:“他来就来!我说错了吗!”
杨文辉被他这一通吼,脸上的表情有些无语。
当初是谁比他还激动啊。
是谁一个劲的说墨南歌就是白眼狼啊!
杨文辉无奈,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嘴唇动了动,声音比刚才低了许多:
“……我就是怕。”
病房里忽然安静了一瞬。
邓万遍的气还没喘匀,听到这话,准备再吼的嘴张到一半,硬生生卡住了。
杨文辉没看他,目光落在自己手背上那根输液管上,声音有些干:“我怕他烦咱们了。”
“怕他嫌咱们老了、啰嗦了、不顶用了。”
“那通电话……我就听着他那边那语气,跟以前不一样了。”
“他以前从来不会那样跟我说话。”
邓万遍张了张嘴:“……人家孩子没烦你。你少瞎想。”
李响瞅准时机:“老杨,你别多心,那孩子真不是那种人。”
杨文辉慢慢松开捏着被角的手指,往枕头里靠了靠。
半晌,他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也许是他想多了。
病房里安静了一会儿。
邓万遍站在床边,火气退了之后显得有些局促。
他干咳了一声:“行了行了,南歌别在外面杵着了,进来吧。”
门被推开,墨南歌走进来,径直走到杨文辉床边。
他站定,目光在病床上扫了一圈。
像是在检查什么东西有没有出错。
然后开口问:“爷爷,你还好吗?”
“护工有没有尽责?”
“有没有欺负你?”
杨文辉被他这一连串问话弄得哭笑不得。
又不是三岁小孩,哪来的“欺负”一说?
他摆摆手想说“没有”,可墨南歌已经自顾自地伸手扶他起来。
把他往床边挪了挪,又从床头柜上拿过一块干毛巾,动作熟练地绕到他背后,掀开病号服轻轻给他擦背。
那双手力道轻柔,沿着脊骨两侧来回抹。
他没有皱一下眉头,没有偏一偏脑袋。
就那么自然,像做惯了这件事一样。
杨文辉微微侧过头,余光扫见墨南歌低垂的眉眼。
他忽然想起之前那个护工。
二十来岁的年轻人。
那个年轻人满脸写着不耐烦。
每次给他擦背都像在擦一块抹布,眉头拧着,嘴里还时不时咕哝一句“这老人味真重”。
有时候还嫌弃他的汗液恶心,嫌弃黏黏的,皱眉能皱一天。
那时候他自己都觉得难堪,躺在病床上动弹不得,汗湿的背黏在床单上,又湿又凉,连自己都嫌弃自己。
可墨南歌上次来的时候,也是这么扶着给他擦的,毛巾换了一遍又一遍。
偶尔碰到他后背,却一句嫌话都没有。
那时候他看着墨南歌进进出出,摇床、靠背、擦汗、洗澡,忙前忙后像只不停转的陀螺。
可他心里堵着一口气。
什么温暖都没接住,全被那通电话的冷意压了下去。
他现在忽然明白了。
到了他这个年纪,最怕的就是被丢下,尤其是被他看着长大的孩子丢下。
那通电话里的敷衍、不在乎像一把刀,把他心里所有的信任都划开了一道口子。
所以墨南歌做的一切,他都看不见。
所有的好,都被他当成了“应该的”,甚至当成了“装的”。
他坐在病床上,任由墨南歌的手在背后轻轻擦着。
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眼眶却悄悄热了一下。
这些天他反复想着那一通电话,反复地生气、反复地冷脸,却忘了去数一数,这孩子在他床边做了什么。
可李响那番话入了心。
那些被他忽略的画面才一帧帧浮上来。
墨南歌弯腰擦背、换毛巾、扶他翻身,一句嫌话没有。
他当时全没看见,如今全看见了。
这些点点滴滴告诉他。
他们养的孩子没长歪!
没长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