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槿之这一觉睡了整整十二个钟头。
第二天早上许兮若端着粥进屋时,他还在睡,被子裹得像个蚕蛹,只露出一撮乱蓬蓬的头发。许兮若把粥搁在床头柜上,伸手戳了戳那撮头发:“起来吃饭。你再这么睡下去,骨头都要散架了。”
被子里的人哼了一声,翻了个身,露出半张脸来,眼睛还闭着,嘴先动了:“几点了?”
“十点半。你从昨晚八点睡到现在。”
“才十二个钟头。”高槿之嘟囔着想把被子拉回头上,被许兮若眼疾手快地拽住了。
“起来。吃完饭去医院看马叔。”
这句话比什么闹钟都管用。高槿之睁开眼,盯着天花板愣了两秒,猛地坐起来:“对,马叔今天转普通病房,我差点忘了。”他抓了抓头发,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看向许兮若,张了张嘴,又不知道说什么好,最后闷出一句:“昨天——前天——那个——”
“先吃饭。”许兮若把粥碗往他手里一塞,“话等会儿再说,我又不会跑。”
高槿之埋头喝粥,喝了两口又抬头看她。许兮若靠在门框上,抱着胳膊,脸上表情淡淡的,看不出是生气还是没生气。他心里七上八下的,一碗粥喝得没滋没味。
吃完粥,两人出门去医院。路上许兮若拐进巷口一家早点铺,买了一笼汤包、两碗豆浆,又让老板多打包了一份小米粥和几个素包子。“马叔刚转病房,估计只能吃流食,小米粥给他备着。思筝姐守了几天,包子给她垫垫。”
高槿之跟在她身后付钱,想插话又插不上,等她拎着东西走出来,才低声说了句:“兮若,前天的事——”
“我说了回头再说。”许兮若没看他,步子迈得稳稳当当,“先看马叔。”
到了医院,马叔果然已经转进了普通病房,靠窗的床位,阳光能照进来。老爷子瘦了一圈,颧骨都突出来了,可精神头还不错,正靠在床头跟龚思筝拌嘴,嫌粥太稀、嫌枕头太高、嫌病房里闷得慌。
龚思筝看见高槿之带着许兮若进来,赶紧起身让座。她头发在脑后一绾,穿着件灰扑扑的夹克,眼下乌青一片,明显几天没睡好,可还是撑着笑:“马叔,您看谁来了。”
马叔一看见高槿之就瞪眼:“你小子还敢来?我听说你前天差点去领证,被我搅和了?”
高槿之尴尬地咳了一声,许兮若倒是落落大方地走上前,把小米粥搁在床头柜上:“马叔,您先喝粥。领证哪天都行,您身体要紧。”
马叔看看她,又看看高槿之,叹了口气:“丫头,委屈你了。这混小子,我回头替你收拾他。”又转头骂高槿之,“你傻站着干什么?还不给人姑娘搬个椅子?一点眼力见没有,也不知道你平时怎么做生意的。”
高槿之被骂得缩了缩脖子,老老实实搬了把椅子过来,用袖子擦了擦凳面,才让许兮若坐。马叔看着他那窝囊样,气得直摇头,许兮若没忍住,低头笑了一下。
龚思筝在旁边解释说,马叔这次是心衰急性发作,好在送医及时,做了紧急处理,接下来要住院观察一段时间,等稳定了再考虑做手术。“医生说以后身边不能离人。”龚思筝搓了把脸,“我寻思着,等马叔出院,我和向杰搬过去住一段,方便照看。”
“光你俩哪行。”高槿之立刻说,“我排个班,药铺那边的事让顺顺帮忙多盯着,我隔天来守夜。”
马叔听着他们商量,忽然插了一句:“思筝啊,你跟人家说说,那天早上怎么回事。”
龚思筝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脸上露出些不好意思:“那天早上马叔说胸闷,我本来想打急救电话,马叔不让,说老毛病了忍忍就过去。我一看他嘴唇都白了,没听他的,直接给槿之打了电话。当时急得不行,也没管是不是什么日子……”她看向许兮若,认真地说,“兮若,对不住。是我电话打得不看时候。”
许兮若连连摆手:“思筝姐你说什么呢,马叔的命要紧,换了我我也这么干。”她想了想,又问,“马叔以后的手术,定在哪家医院?”
“省人民医院心外科,等稳定了转过去。”龚思筝说。
许兮若点点头,没再多问,只把小米粥打开,递到马叔手里。马叔接过来喝了两口,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从枕头底下摸出个红包来,颤巍巍地递给许兮若:“丫头,马叔没什么好东西,这个你拿着。本来打算你们领证那天当面给的,现在提前给也一样。”
许兮若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对银镯子,老式的绞丝纹,沉甸甸的,一看就是有些年头的东西。她赶紧推回去:“马叔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拿着。”马叔板起脸,“我又没儿没女,不给槿之给谁?你是他媳妇,不给你给谁?”又瞪高槿之,“你替她收着,回头好好给人戴上。”
高槿之接过镯子,耳根红着,把镯子揣进了贴身的口袋里。许兮若瞪了他一眼,到底没再推辞。
从医院出来,高槿之问许兮若想去哪儿吃饭,许兮若说回家吃,家里还有昨天的剩菜。两人坐公交车回去,车上人不多,高槿之坐在她旁边,犹豫了半天,把手伸过来覆在她手背上。
“兮若,前天的事,我欠你一个正式道歉。”
许兮若偏头看他:“你道什么歉?马叔病成那样,你不跑才不对。”
“我知道你明白,可我还是觉得对不住你。”高槿之攥了攥她的手,“预约单上那个日子废了,我回头再去问个新日子。这回我提前把所有事情都安排妥当,马叔那边也稳当了,保证不再出岔子。”
许兮若把手抽回来,在他胳膊上拍了一下:“急什么,马叔还没做手术呢。等马叔好了再说领证的事。”
“那你别生我气。”
“我什么时候说我生气了?”
“你昨天就不怎么理我。”
“我那是累的!”许兮若哭笑不得,“坐了五个钟头火车,回来又折腾一整天,换你你不累?”
高槿之仔细看了看她的脸色,确认她真没在生气,才松了口气,靠回椅背上,没一会儿脑袋就歪过来,靠在她肩膀上睡着了。许兮若没动,就那么让他靠着,公交车晃晃悠悠地穿过南市的老街,窗外的梧桐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就簌簌地落。
到家之后,许兮若把高槿之赶去洗澡换衣服,自己进了厨房。赵姨正在灶台前忙活,见她进来,赶紧拦着:“你去歇着,我来就行。”
“赵姨,我不累。”许兮若系上围裙,“给马叔炖个汤,下午让槿之带过去。医院食堂的饭没营养。”
赵姨看着她熟练地洗药材、切肉、看火候,忍不住念叨:“你这孩子,心真大。换别人家姑娘,领证那天被撂在民政局门口,早闹翻天了。”
“闹什么呀。”许兮若往汤里撒了一小把枸杞,“马叔对槿之跟亲儿子似的,他要是为了领证不管马叔,我还不乐意嫁呢。”
赵姨愣了半天,叹了口气,把围裙带子给她紧了紧:“行,你俩一个比一个轴。这日子往后过起来,倒是不用愁谁嫌弃谁。”
许兮若笑了,没接话。
下午高槿之拎着保温桶去医院换龚思筝的班,许兮若没跟着去,在家歇了一下午。傍晚的时候安安来了,拎着两兜子水果,一进门就嚷嚷:“我特意从苏州赶回来看你领证,证没看成,倒要看你当护工家属!”
许兮若把下午炖的银耳羹端出来,安安一边吃一边问东问西。听到马叔转普通病房了,安安松了口气,又问:“那你们什么时候再去领证?这回我得盯着,不能再被放鸽子了。”
“等马叔做完手术吧。”许兮若算了算,“医生说得观察一个月左右才能手术,手术完还得恢复。怎么着也得两三个月以后了。”
安安瞪眼:“两三个月?你心真大。”
“两三个月怎么了?”许兮若用勺子搅着碗里的银耳羹,“又不是等不起。马叔现在这个情况,槿之哪有心思办自己的事。我要是硬拉着他去领证,他心里惦记着马叔,我也不踏实。”
安安看了她半天,忽然扑哧笑了:“行吧,你就护着他吧。”又压低声音问,“那你们现在算什么?住一块儿了,证还没领,你爸你妈没意见?”
许兮若脸红了红:“什么住一块儿!他住药铺后头那间屋子,我住家里,跟以前一样。”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爸我妈说了,随我们自己安排。”
安安拖长了声调“哦”了一声,挤眉弄眼地笑。
接下来几天,许兮若每天雷打不动往医院跑。上午去送早饭,顺带把马叔换下来的衣服拿回家洗;下午在家研究药膳,变着花样给马叔补身体;晚上高槿之守夜,她就替他回来睡觉。马叔一开始还不好意思,说“你一个未过门的姑娘家,天天往医院跑像什么话”,被许兮若一句“马叔您要是不让我来,我就不跟槿之去民政局”给堵了回去,乐得马叔直拍床板:“这丫头,嘴比我还厉害!”
龚思筝一开始跟许兮若客客气气的,两个人在病房里碰上了,也就是点头打个招呼。许兮若看出她有点拘谨,主动找话说:“思筝姐,听槿之说,你管着马叔名下三间铺子的账,真了不起。”
龚思筝摆摆手:“什么了不起,就是跑跑腿记记账,马叔信得过我罢了。”她看了看许兮若绣的那方手帕,眼神亮了亮,“这是你绣的?上面这花是什么?”
“忍冬,就是金银花。”许兮若把手帕递给她看,“江南那边多的是,泡水喝清热解毒。马叔心脏不好,夏天用它配点山楂荷叶,比光喝白水强。”
龚思筝拿着手帕翻来覆去看了半天:“我奶奶年轻的时候也绣花,绣的是蜀绣,后来眼睛不好了就不绣了。我看你这个针脚,跟我奶奶那时候不太一样。”
“我学的是苏绣的路子,跟蜀绣是不太一样。”许兮若来了兴致,“蜀绣讲究平齐光亮,苏绣更重晕染过渡。不过马叔这事儿一忙完,我打算把两种针法掺着试试,看能不能绣出不一样的东西来。”
两个女人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开了。从刺绣聊到药材,从药材聊到马叔的饮食禁忌,龚思筝话匣子一打开,许兮若才知道她跟着马叔干了八年,从最开始的不懂,到硬是靠着一股子倔劲把几间铺子的账目理得清清楚楚。“马叔就是脾气爆,其实心软得很。”龚思筝笑着说,“当年我家里出事,欠了一屁股债,马叔二话没说直接拿钱借我填补窟窿。这份恩情,我记一辈子。”
许兮若听着,心里对龚思筝又多了几分亲近。
马叔住院的第二周,许父许母从老宅过来看了一趟。许母拉着马叔的手唠了半天家常,临走时悄悄在马叔枕头底下塞了个红包。许父则跟高槿之在走廊里站了半晌,回来时高槿之眼眶有点红,许兮若问他怎么了,他摇摇头说“没什么,你爸让我好好待你”。
第三周,马叔的身体指标终于稳定到了可以做手术的程度,转去了省人民医院心外科。手术前一天,高槿之在医院守了整夜,许兮若第二天早上送饭过去时,看见他坐在病房门口的塑料椅上,脑袋靠着墙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马叔的病例本。她没叫醒他,把外套脱下来盖在他身上,自己进病房陪马叔说话。
马叔精神不错,还有心思开玩笑:“丫头,我这要是下不来手术台——”
“马叔。”许兮若打断他,“您要是再胡说,我可就真不来看您了。”
马叔嘿嘿一笑:“行行行,不说了。我还得看着你俩领证呢,这口气怎么着也得吊着。”
手术做了四个多小时,很成功。高槿之和龚思筝在手术室外守了一上午,许兮若来回跑着办手续、拿药、跟医生沟通。等马叔被推出来、医生说了句“手术很顺利”的时候,三个人不约而同地瘫在了走廊椅子上,谁也没力气说话。
马叔术后恢复得不错。住院又住了大半个月,终于在一个飘着细雨的早晨出了院。高槿之提前把马叔家收拾了一遍,换了新被褥,装了扶手,还在卫生间铺了防滑垫。龚思筝搬过去住了一段,许兮若隔三差五送药膳过去。马叔被三个人轮番盯着,连吃口咸菜都要被念叨半天,气得直嚷嚷“我这是坐牢还是养病”,可每次许兮若端着汤进门,他又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日子就这么忙忙叨叨地过了一个多月。等马叔彻底稳当了,已经是入冬的天气了。
这天晚上,高槿之收了铺子,特意绕到许家老宅来接许兮若吃饭。两人去了巷口那家老字号馄饨铺,一人一碗荠菜鲜肉馄饨,热气腾腾的。吃到一半,高槿之放下勺子,从怀里摸出手机,翻出一条微信给她看。
“今天去民政局问过了,预约排到十二月初八。这天日子也不错,宜嫁娶。”他把手机往她面前推了推,眼睛盯着她的脸,“这回我提前把那天所有事都推了,药铺让周副总全权盯着,马叔那边思筝也说了,那天她守着,有天大的事都不找我。你就说行不行吧。”
许兮若嘴里还嚼着馄饨,含含糊糊地问:“那要是马叔又——”
“马叔今天亲口说的,‘这回你再因为我的事耽误领证,我就从窗户跳下去’。”高槿之学着马叔的口气,学得惟妙惟肖,“他让我转告你,说对不住你一回,不能有第二回。”
许兮若笑得差点呛着,端起碗喝了口汤压了压:“行,十二月就十二月。不过这回你得把证件都带齐了,别再出岔子。”
“早准备好了。”高槿之拍了拍口袋,“身份证、户口本,我天天揣身上。”
许兮若翻了个白眼:“你也不嫌硌得慌。”
“揣着踏实。”
两人从馄饨铺出来,雨已经停了,巷子里的青石板湿漉漉的,映着两边铺子透出来的暖黄灯光。高槿之牵着她的手,走着走着忽然停下来,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往她手腕上套。
许兮若低头一看,是马叔给的那对绞丝银镯子。高槿之笨手笨脚地给她戴好,左看看右看看,满意地点头:“马叔说的,让我好好给你戴上。我琢磨着先练练手,免得到时候在民政局手忙脚乱。”
许兮若举起手腕,就着路灯的光看那镯子。银器磨得温润发亮,绞丝纹一圈一圈缠得紧实,戴在手上沉甸甸的。她忽然想起那天在民政局门口掉眼泪的自己,又想起这一个月来医院里跑进跑出的日子,心里涌上来的东西说不清道不明,只觉得手腕上这点重量,踏踏实实的。
“走吧。”她把手往袖子里缩了缩,反手扣住高槿之的手指,“回家。明天还得去给马叔送药膳呢。”
“嗯。”高槿之应了一声,牵着她慢慢往巷子深处走。头顶的梧桐叶子掉光了,枝杈横在夜空里,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半个脸来,清清亮亮的。
十二月还远。但这一次,日子定了,人心也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