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飞,你来看看。”
燕奇人怒骂了一句,压下心头怒火,转头唤了一声。
燕双飞本就有些好奇,闻言身形一动,已是到了桌案边上。
一塌一塌的书籍和账册,还有部分看着像是试卷。
她随手拿起一些细看起来,试卷上所问,便是和鸦片集散地、销售、禁烟之法相关。
账册她看不太懂,不过其中收支都是些天文数字。
让燕奇人气急败坏的,则是一封密信,其中提到了‘十三行’、‘颠地’和‘莫使生疑’等字眼。
燕双飞皱着眉将其放下,颇有些不解,“燕大哥,这个十三行和颠地,想要暗中使坏不成?”
燕奇人鼻子里发出声闷哼,“林大人身负皇命,这些人在明面上,自是不敢反抗。”
“林大人令他们交出鸦片,烟商各种拖延,以颠地为首的夷人,
“试图暗中筹谋,转运藏匿鸦片,只让林大人查缴部分用以交差,
“待得林大人离开广东,一切又是死灰复燃。”
林则徐叹了口气,眼中神色复杂。
“我虽借考试之名,从书院学子那知悉了一些囤积鸦片之所,还有部分烟商的名单,
“但这些洋人杀不得,又动不了刑,再拖下去,恐会人心思变啊!”
无论任何时候都不缺墙头草这种生物,一旦风向不对,事情就会变得愈发不可控,
林则徐奉命到广东来,一开始便打着势若雷霆的主意,
携皇命来此,是能震慑宵小,可一旦僵持不下,见风使舵的人便会越来越多。
偌大个广州,真要偷天换日,藏匿大批鸦片,想查都无从查起。
“燕大哥,这些弯弯绕绕的我不懂。”
燕双飞觉得有些头大,这些筹谋算计,于她来说过于复杂。
她来广州既是为了帮燕奇人,也是为了见一见江爷口中那个,能救天下的人。
如今见到了,也对这个呕心沥血的长者心生敬重,
江爷认同的人,她二丫一定要帮。
她很认真的看着林则徐和燕奇人,声音很有力量。
“林大人,您现在一筹莫展之事,便是无法悉知暗中还有哪些烟商,
“以及头疼颠地等洋人,会否行暗度陈仓之举对吧?”
林则徐闻言,颇为惊异的看向她。
这两个问题,堪称抽丝剥茧,瞬间便击中了痛点。
燕奇人见状,也是不禁莞尔,
“林大人切莫小看双飞,她受过高人教导,眼界可高着呢。”
两个‘高’字,皆是重音。
燕双飞脸上不动声色,抬脚暗踹在他小腿上。
燕奇人‘嘶’的倒吸了口冷气,吃痛之下,表情说不出的怪异。
林则徐注意力没放在他身上,反而颇为期待的看着燕双飞。
“燕姑娘何以教我?”
燕双飞见他一脸探究之色,顿时连连摆手。
“林大人放心,两日之内,藏匿鸦片的地点和烟商名单,
“就会出现在您的案前,禁烟之事,必能功成。”
她话音落罢,便如飞燕,体态轻盈的出现在门外。
燕奇人脑子还没转过弯来,一脸疑惑的看着门口,“燕丫头,你干啥去?”
林则徐眼中亦浮现出诧异之色,不过仅有一瞬,
紧接着他便面色大变,扬起胳膊呵斥道,“燕姑娘不可!十三行龙潭虎穴……”
话未说完,燕双飞身形早已消失不见。
林则徐嘴唇抽搐几下,转而看向同样愣住的燕奇人。
“这小姑娘打算去闯十三行,这些巨贾手下汇聚着广东诸多好手,
“她一个女娃娃,就算能以一敌十,也有力竭之时,
“何况洋人火器之利,你最清楚不过,简直是胡来!
“你刚才怎么不拦住她?!”
燕奇人武艺之高,便连洋枪子弹都能避开,已算的上惊世骇俗。
却也到不了能打过十三行那么多武人的程度,燕双飞哪怕武艺更高,
十三行和洋人,也绝非一人之力能够抗衡。
林则徐既担忧又愤怒,早知燕双飞行事这般冲动,
他定不会让其参与进这件事中,也不至于白白送了性命。
林则徐气冲冲的呵斥一番过后,却见燕奇人浑身僵硬,
直到许久之后,才猛地一个激灵,大口喘息几下,方才苦笑着开口。
“拦不住,也没法拦。”
不待林则徐叱问,便赶忙解释道。
“方才我正想去追,却被她以内劲隔空封住气血,根本难以动弹。”
燕奇人说完,颇有些不自如的低头看着双手,自嘲的摇摇头。
“练了一辈子刀,竟连个女娃娃都比不过。
“江兄亲身所授武学,便当真是仙人抚顶不成?”
林则徐不清楚内劲隔空点穴的份量,根本没理会他这一番嘀咕,想了想皱着眉商量道。
“事已至此,也只能尽力去周旋了,
“我想让邓廷桢出面和十三行的人交涉,看看能不能保住她一条性命。”
燕奇人将思绪从感慨中抽离,抬手制止了他。
“林大人不必挂怀此事,也无需邓大人出面。
“否则恐让十三行跟洋人起了疑心,反倒不利于双飞行事。”
看着林则徐仍有顾虑,燕奇人不得不给他吃了一颗定心丸。
“林大人觉得我武艺如何?”
“自是武艺高强,状元之姿。”
“双飞她,比我更强,要强上很多很多。”
他连用了两个很多。
林则徐纵不知方才那一记内劲的威力,
却也对燕双飞的武功有了大概的了解,这个洞悉世事的长者,
眼中第一次露出疑惑,那是对另一个领域的探究。
“你此前可是被洋枪指着,还能硬生生杀掉数名好手的人,
“若非火器之利,怕是连伤都不会有,这小姑娘就算比你强,
“我猜最大限度,也就是面对数杆洋枪,十几个好手吧?
“十三行可不止这么点底蕴。”
燕奇人感受着体内气息从滞涩,一点点变得顺畅,
伸手摁住林则徐的肩膀,眼神很是认真。
“林大人,双飞并不能以寻常武者视之,
“若说我这一身武艺,是一点萤火,那双飞便是一盏明灯。
“一点萤火在黑暗中微不可觉,但一盏明灯,却不一样。”
正如彼时相信江燃一般,燕奇人无比相信跟他修行过武艺的燕双飞。
“所以请林大人,就像是这些年来相信我一样。
“相信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