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老先生觉察燕双飞衰败的身体里,莫名涌现出一股生机后。
忙不迭再度用指腹扣住她手腕。
一股细微滞涩的气机,在心脉中逐渐复苏,指尖触碰的脉象也明显了许多。
老人浑浊的眼睛闪过一抹惊疑。
他俯下上半身,干瘪的脸凑到燕双飞胸前,仔细停了半晌,才缓缓直起腰身。
“很奇怪。
“刚刚还是气机断绝之相,这会子不知为何,竟有了一线生机。”
燕玉情勉力撑着身体站起来,泪水盈盈的颤声开口。
“还望先生搭救!”
老人盯着燕双飞的脸,声音略带迟疑。
“心脉中莫名衍生的那股气息原是生机,可她经脉破损,内劲散的干干净净……
“这一丝生气不能催动,不过是堪堪吊住她一条命罢了。”
燕玉情抿着唇,长揖到地,还是那句话,“求先生救她!”
老人叹了口气,霍然转过身,朝那半大孩子喊道:“去我房中拿针。”
待得小孩匆匆跑进屋内,他才看向燕玉情。
“姑娘请起吧,燕女侠曾救林公一命,于我来说又是故人。
“于情于理来说,老头子我都没有不救的道理。
“不过是生是死,全看她的造化。”
……
“燕姑娘,幸不辱命。”
李老先生慢慢捻动着取下银针,探了探床榻上燕双飞的脉象,
稍稍松了口气。
“她这条命,暂时算是保住了。
“不过……往后每隔三日,都需施针一次。”
燕玉情站在床边,闻言娇躯轻颤,垂眸落在燕双飞脸上,
心底竟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楚。
“李老先生,我在广州无处落脚,不知能否和燕姐姐在您这儿暂住?”
旁边打下手的孩子眼神一亮,没来由雀跃了几分。
李老先生沉默良久,看了眼空荡荡的屋子。
“如此也好。”
燕玉情还未称谢,便听他接着说道:“燕姑娘,老朽还有一事相求。”
“这孩子的爷爷是我一位旧友,上月客死在了广州,家中亲人也都不在了,他便遵着遗嘱找来了刘家村。”
燕玉情听到这里,美目中流露出几分悲伤,
死亡就是这么轻飘飘的一句话,在这个时代中,
悲剧才是底色。
“老朽身无长物,也就这一手医术还算过得去,
“可如今世道乱成这样,若没个防身之法,我怕他孤身一人很难在乱世中活下去。
“还望燕姑娘抽空得闲,能指点他一番,学些三脚猫的功夫,能够自保便是。”
燕玉情神色一滞,本以为老人是想说些托孤的话,还在心中盘算着如何婉拒。
不曾想竟是这样一件小事。
她刚要答应,芳心深处却没来由的一乱,表情僵在脸上。
恰在此时,李老先生再度开口,“我原想着让燕女侠教他,可现在这般,怕她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了。”
这话一出口,燕玉情下意识扫过燕双飞苍白的脸,
压下心中莫名悸动,唇齿微动。
“等燕姐姐醒转,我问问她梅花三十六剑能否外传。”
飞花诀男性不能轻练。
何况还是江燃所授,她是不愿教给旁人的。
……
两年后。
一层早冬的雪铺满了刘家村的屋檐,村口老榕树枝丫落了大半。
李家后院的雪地中,站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
他手中握着一把没开锋的铁剑,脸蛋被冷风冻的通红,
眼神却十分沉稳冷静,透着一股坚韧。
燕玉情一袭素裙,在少年身边踱步。
她手中拿着一根竹条,表情没有太多波动。
“腰身发力,不是用腿发力。”
少年用余光偷偷去看,察觉她眉头微蹙后,马上挺直了腰身。
啪。
竹条抽在少年的手腕上,一道血痕倏然浮现。
“剑要稳,手不要抖,心不要乱。”
燕玉情手中竹条在少年肩胛,腰侧点动,修正着他的动作。
“江先生传授这梅花三十六剑时,你师父也不过是个半大孩子,
“她天赋比你高,却还是比你更用功。
“你若心生懈怠,趁早不练了便是,索性这点三脚猫剑法,也勉强能让你不受欺负了。”
李老先生端着碗暗黄的汤药站在屋檐下,看着少年挨打,
老眼中没有心疼,仅有深深地无奈。
洋人的坚船利炮和内乱,正在迅速蚕食清廷的气数。
官道上流民日日都在增加,各处的新坟也越来越多。
他两年前请求燕玉情教少年剑法,是预见到了来乱世的到来。
想要为李家多留一分血脉罢了。
燕双飞醒转后,便答应了他的请求,传授剑法的人则是燕玉情。
如今见着少年有了自保之力,李老先生心中那根担子,倒也轻了不少。
屋里剧烈的咳嗽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燕玉情唰一声将手中竹条甩了出去,几步跨到李老先生面前,
端过那碗浑浊的汤药,推开了虚掩的木门。
屋里弥漫着浓烈的药味,还散发着一股陈腐的气息。
燕双飞半靠在床榻上。
斑白的长发早没了光泽,脸颊上莹润的血气也变做枯朽的苍白,
消瘦成一副皮包骨的衰败模样。
听到脚步声,她费劲的掀开眼皮。
那双眼睛依然清冷通透,从中看不见半点的苦闷和恐惧,
生老病死在她眼中,并非需要太过在意的事。
燕玉情走到床边,双手捧着药碗,声音很是轻柔。
“燕姐姐,吃药了。”
燕双飞目光越过她,落在悄声推门跑进来的少年身上。
偏过头冲燕玉情露出一抹笑容,“这孩子根骨寻常,性子倒还算坚韧。”
少年听得这话,抿着唇倔强的站在门口,心里有些难受。
两年时间,她从情姐姐和师父口中,听到过最多的话,
便是根骨寻常。
师父口中的江爷,情姐姐口中的江先生,他不知道长什么样,
甚至于连叫什么都不清楚。
她们始终在下意识的情况下,一次又一次的用这个名字提醒着他,
你能练梅花三十六剑,纯属侥幸。
燕玉情没有回应,状若寻常的拿起汤匙递到燕双飞唇边。
“燕姐姐,药有些凉了,快喝吧。”
燕双飞摇了摇头,抬眼看着李老先生,释然的笑了笑。
“先生不用再劳心费力了。”
李老先生撇开脸,不去看那道令人鼻酸的目光。
“老朽再想想法子,总能再拖一段时日,说不定便有……”
“先生!”燕双飞抬高声音打断了他,“我身体的状况,如人饮水冷暖自知,不必再自欺欺人了。”
“看在故交新友的份上,还望你直言相告,我大概还有多少时日?”
屋内一片寂静,连风都不肯惊扰。
良久,李老先生松开紧攥着银针的手,颓然开口之际,
还算硬朗的脊背一下子变得佝偻许多。
“三个月。”
他声音喑哑到听不太清。
砰。
燕玉情手中药碗摔在地上,暗黄的药汤溅了一地。
她呆呆地看着燕双飞,一时怔怔无言。
“师父……”少年轻唤了一声,脸色白的吓人。
“黑蛋儿别难过,我已比这世上,大多数人幸运多了……”
燕双飞眉眼弯弯,强打着精神宽慰了一句。
转而看向呆滞在原地的燕玉情,那双通透的眸子里,闪过一抹怅然。
“玉情。”
燕玉情一个激灵,身体发软的半蹲在床边,死死咬着唇,紧紧握住燕双飞的手。
“广州的冬天太冷了。
“带我走吧。”
燕双飞指腹无意识的摩挲着她的手掌,声若呢喃。
“带我回遇见江爷的地方。
“人如落叶,在天上飘了这么久,终归还是要落地。”
燕玉情拼命摇着头,把头深埋进燕双飞的掌心里,肩膀耸动个不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