硝烟还在弥漫着,地上坑坑洼洼的,一片焦黑。
沈青筠跌跌撞撞的闯进轰鸣声早已停歇的战场,
风里烟里无处不在的血腥味传来,跟浓郁的火药和焦糊味混杂在一起,熏得她胃里一阵痉挛。
她在河畔边缘跑了几步,感觉脚下触感不太对,于是低头一看,
粘稠的鲜血和一些炮弹碎片混在一起,还有许多断肢。
她喉咙耸动了好几下,死命捂着嘴才没吐出来。
哪怕心里早就害怕的不行,沈青筠还是紧咬着唇往前跑。
她紧攥着拳头,每迈出一步都很艰难,却一直没有停下来。
河畔到处都是火。
装甲车和热武器的残骸在燃烧,火苗在风里飘忽不定,偏偏怎么也吹不灭。
满地都是血,眼中全是尸体。
除过这些,视野便被滚滚的黑烟所遮蔽。
沈青筠在一地的尸体和残骸之间不停地跑。
她嘴唇不断的开合,喊着同一个名字,声音微弱又嘶哑。
在哪?在哪里?
一具,两具,几十具……硝烟影响了视野,沈青筠不得不一次又一次鼓起勇气,凑近地上的尸体去看。
找不到……怎么也找不到。
她的心脏在长时间的奔跑中狂跳,或许不仅是运动导致的心率加速。
沈青筠蹲下身,想要翻开一具趴在地上的尸体,手指刚碰到对方手臂,烧焦的皮肤就被直接蹭开,露出下层的血肉。
气喘吁吁的沈青筠胃部再一次剧烈翻涌,她偏过头,胃里的酸液上涌,呛得眼泪鼻涕混在一起往下淌。
干呕了半天,除了几口酸水,什么也没吐出来。
风愈发大了,夹杂着水汽和油脂的香味。
河面上的诸多漂浮物,被风吹得不停晃动,火光映出浮尸的轮廓……沈青筠余光刚扫了一眼,就立刻收回了视线。
一旦停下来,周围景象带来的恐惧无限放大,
沈青筠慢慢蹲下身来,双手环抱着小腿,浑身都在发抖。
她嘴角尝到了一丝咸味。
泪水控制不住的往外涌,哭声也断断续续的,混着不时的干呕和喘息声。
从南都到宁州,从金石集强撑着翻窗逃走,再到以命相逼沈叔风不要阻拦自己。
一整路的恐惧和无助的奔跑,全都在这一刻塌了下来,压得她再也喘不过气来。
在这种状态中哭了多久,沈青筠自己也不知道。
就在她脸色惨白,身体被河风吹得异常僵硬时,身后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沈青筠,还要我说多少次,你是不是没长脑子。”
那声音一如既往的淡漠,听不出任何的关切和担忧。
却如天光乍破,万籁有声。
沈青筠僵住了,迟迟不敢回望。
良久,她才很慢很慢的转过头来。
一道浑身染血,身上衣服跟破布似的身影就在她身后三步之遥,目光平静的落在她身上,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沈青筠的哭声哽在嗓子里成了细微的抽噎,她用手背抹了把脸,泥土和泪水混作一团。
打着颤起身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在抽噎间隙里张嘴。
“……我给你打了个好多好多电话,一直联系不上你。”
一口气没缓过来,琼鼻抽泣了几下,才又开口。
“你在北缅还是死了,有没有被李如心算计,还有我小姨也跟李家有关系……”
沈青筠想到什么说什么,语序完全是乱的。
从头到尾,她没说一句“担心”的话。
江燃低垂着眼。
风掀动他身上零散挂着的布片,露出来的皮肤依然被干涸的血液覆盖着。
他没有开口。
沉默的时间很长,长到身侧火堆烧断了什么,极细微的“噼啪”声响起,江燃的声音才打破这寂静。
“北缅乱成这样,我和李家又结了死仇,你为什么要来?”
江燃说话时一直看着沈青筠。
她满脸都是泥渍、裙摆上粘着血沫、膝盖磕破了皮、头发乱得跟从河里捞出来似的。
两辈子加起来,他都没见过沈青筠这么狼狈的样子。
“不想你出事。”
沈青筠抿着干裂的唇,泪水又萦在眼眶,却没有落下来。
江燃目光牢牢锁在她脸上,半晌没有回应。
沈青筠被他看的眼睫轻颤,偏过头去小声道:“是不是丑死了?”
不远处的焰火把两人的影子拉长,重叠在焦土上,时大时小的闪动着。
江燃摇了摇头,语气中没有太多变化,“不丑,我也好不到哪去。”
沈青筠脑袋又偏了回来,瞧见江燃脸上黑黢黢的一片,还有被高温烤焦的头发眉毛,
忽然“噗”一声笑了出来。
紧绷的身体在这一刹放松下来,眼底没有对于江燃淡漠态度的委屈,只有一种柳暗花明喜悦。
于她来说,江燃没有出事就足够了,并不奢求什么旁的东西。
江燃也不说话,静静地看着她,直到笑声敛去,才再度开口。
“白菲菲在沈家人手中,还得由你出面,安排人送她回国。”
沈青筠轻轻点头,眼角笑意还未散尽,“她跟我四叔在一起,等找到谢天,大家正好一起回去。”
江燃闻言摇了摇头,“我还要在北缅滞留一段时间。”
没等沈青筠询问,便岔开了话题,“还有一事,我来北缅之前,托你帮忙安置两个人……”
他话未说完,察觉沈青筠面色有些不对,当下心中一紧。
“他们出事了?!”
沈青筠听出了江燃语气中少见的慌乱,连连摆手,言简意赅的把沈季云去燕山失踪,没找到人的事说了一遍。
江燃情绪迅速平定下来,眉头微皱。
他在心中盘算了一圈,猜测到两个可能性,不论是哪一个,秦韵目前都不会有危险。
“你回去之后,再帮我查一查他们的行踪。”
沈青筠点头应下,忽然想起什么,紧张兮兮的问道:“江燃,你见过我小姨没有,她好像受过李家恩惠,也来北缅……”
话未说完,江燃忽地抬起手来,掌心褪色的血灵珠,在耗尽最后一丝血气后,彻底化为了齑粉。
沈青筠扬起脸,看着从他掌中飞散的‘红色萤火虫’,目光有些出神。
“这是什么……”
江燃侧目看向她,还没出声,身上汗毛突然倒竖起来。
九劫气劲近乎枯竭,身体的本能反而更为清晰。
轻微地“噔”声被风吹进了耳中,江燃目光冷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