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
轰····
轰·····
果子沟南面,准格尔人的火炮开始无情的轰击起来。
一枚枚炮弹呼啸着朝着果子沟那惨败不堪的城墙袭去。
每一枚炮弹沉重的击打在城墙上时都会带来不小的伤害。
破洞开始越来越多,裂缝也开始不断的延伸,展开。
这一切,无不预示着果子沟守不住了。
远处,博硕克图紧张的看着这一幕,他的神色没有半分的放松,相反还紧张到了极点。
因为他们在果子沟已经消耗掉了够多的时间了,这两日如果再拿不下果子沟的话,那北面的僧格所部,几乎没有生还的可能了。
所以,此时此刻,他轻松不起来。
与此同时,北面的僧格所部,也几乎是同一时间便发动了攻击。
僧格亲自策马立于阵前,面朝着果子沟那面横亘在峡谷中的石墙,眼中满是决绝。
他的右臂上还缠着绷带,铅弹留下的贯穿伤还没有愈合,每动一下都会传来钻心的疼痛。
可他已经顾不上了,今天的进攻,是他最后的机会。
僧格勒马立于阵前,目光扫过身后那些准格尔骑兵。
他心里清楚得很。
半个月前他从北线突围时,麾下还有一万五千余人。
可这半个月里,明军的追击、袭扰、消耗战,让他折损了将近五千人。
有战死的,有重伤走不动的,还有趁着夜色偷偷逃散的。
如今他手里满打满算,能战者不过万把人。
巴雅尔那五千生力军倒是没怎么损耗,可他们带来的粮草也已经消耗了大半,再拖下去,不用明军来打,他们自己就要饿死在这片戈壁上了。
今天他让人砍了附近山沟里最后一批树木,做成了十几架云梯。
粗糙得很,可总比没有强。
“今日,不破城,不回头。”
僧格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狠厉。
“告诉勇士们,拿下果子沟,咱们就可以回家!
拿不下,咱们就都得死在这里。”
巴雅尔点了点头,转身传令。
号角声骤然变得急促起来,准格尔兵士们举着临时赶制的云梯,朝着北面城墙发起了冲锋。
他们没有火炮,没有攻城锤,只有这些粗糙的云梯和手中的弯刀、火铳。
而他们还有一股子的狠劲,一股子想活的狠劲。
城墙上,明军守军早已严阵以待。
负责北面防守的是一名姓张的旅帅,四十来岁,脸上有一道从额头划到下巴的旧伤疤,是在辽东战场上留下的。
他的麾下原本有两千人,可半个月打下来,如今还能站着的不到一千五百人,其中还有不少是轻伤不下火线的。
“稳住!”
张旅帅的声音在城墙上炸开。
“等他们靠近了再打!
火铳手第一排准备!”
准格尔人越冲越近,三百步,两百步,一百步……
“放!”
密集的铳声骤然响起,铅弹如同暴雨般倾泻而下,冲在最前面的准格尔兵士纷纷倒地。
可后面的人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往前冲,没有人后退,没有人犹豫。
他们已经被逼到了绝路上,后退也是死,前进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原本,北面城墙上还有一些小型的火炮,不过随着之前僧格所部的攻击之后,这些火炮几乎全部都因为使用过度而损坏。
现如今,明军能用的也只有火铳和砖块,金汁等物了。
云梯一架接一架地搭上了城墙。
准格尔兵士口衔弯刀,手脚并用地往上爬,一个个如同红了眼的野兽。
“倒金汁!”
滚烫的金汁从城墙上倾泻而下,浇在攀爬的准格尔兵士身上,惨叫声此起彼伏。
有的人被烫得从云梯上摔了下去,有的人死死咬着牙继续往上爬,脸上、手上的皮肉都被烫烂了,却仍旧不肯松手。
石块、滚木、火药包,一切能用的东西都被明军将士从城墙上砸了下去。
城墙下很快就堆起了一层尸体,可准格尔人像是不知道什么叫恐惧一样,一波倒下,另一波立刻顶上来。
一名准格尔百夫长第一个爬上了城墙,他还没来得及站稳,就被一名明军刀盾手一刀捅穿了腹部。
那百夫长嘴里涌出大量鲜血,却死死抱住那名刀盾手的胳膊,用尽最后的力气喊道。
“上来!这里·····”
话没说完,他的脑袋就被一刀剁了下来。
可他的吼声已经传到了城下,更多的准格尔兵士朝着这个缺口涌来。
北面城墙上的厮杀,从一开始就进入了白热化。
悍不畏死的准格尔军,更加不退半步的明军,双方的厮杀,足以算得上是当今世界上最顶尖兵士之间的交战。
这种级别的作战,在欧罗巴甚至连想都不敢去想。
南面,博硕克图汗的攻势同样猛烈。
“轰!轰!轰!”
火炮的轰鸣声震耳欲聋,一枚枚沉重的炮弹呼啸着划过半空,重重砸在果子沟南面的城墙上。
这些火炮几乎没有丝毫的停歇,不断的发射,这个时候,他们似乎已经完全不在乎火炮是否会损坏了,他们担心的,是能不能赶紧将果子沟攻下来。
“继续轰。”
博硕克图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不要停。”
炮兵们加快了装填的速度,一轮接一轮的炮击几乎没有间断。
炮弹砸在城墙上,砸在垛口上,砸在城门上,每一发都能带走几块石头、几条人命。
城墙上,刘二刀亲自坐镇南面。
他的脸上蒙了一层厚厚的灰尘,嘴唇干裂得全是血口子,嗓子哑得几乎说不出话来。
可他的眼睛依旧亮得吓人,像两团燃烧的火。
“军团长,第三段城墙出现裂缝!”
一名士兵飞奔来报。
刘二刀快步赶到第三段城墙处,只见原本厚实的墙体上出现了一道从垛口一直延伸到墙脚的裂缝,最宽的地方能塞进一个拳头。
碎石正从裂缝中簌簌往下掉,整段城墙都在微微晃动。
“立刻用木料加固!”
刘二刀厉声下令。
“把所有能用的木头都搬过来,顶住裂缝!快!”
几十名士兵扛着木料冲上去,有的用肩膀顶着木料死死撑住裂缝,有的往裂缝里填塞碎石和泥土,手忙脚乱中又有几个人被飞溅的碎石击中,倒在地上血流如注。
可没有人停下来。
他们很清楚,这道墙就是他们的命,墙在人在,墙毁人亡。
又是一轮炮击,其中一发炮弹正好砸在裂缝上方,整段城墙剧烈晃动了一下,裂缝又扩大了几分。
撑在裂缝处的几根木料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嘎吱声,却没有倒塌。
刘二刀咬紧了牙关,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他知道,这样的加固撑不了太久。
炮击每持续一轮,城墙的损伤就加重一分,等到城墙彻底坍塌的那一刻,南面就再也守不住了。
而北面传来的厮杀声越来越激烈,说明僧格的攻势同样凶猛。
他手里那点预备队已经全部派了出去,一个多余的兵都抽不出来了。
时间在炮火和厮杀中一点一点地流逝。
太阳从东边升到了头顶,又从头顶慢慢滑向西边。
果子沟的上空始终笼罩着一层厚厚的硝烟,阳光透过硝烟照下来,变成了暗红色的光,照得满地的血污更加触目惊心。
城墙上,炮火的覆盖下,明军将士出现了不小的伤亡来,一丝丝的鲜血开始往地处流去,在地处汇聚成一条最后变得庞大起来。
刘二刀的身上也添了新伤。
一块飞石划过他的左臂,撕开了一道口子,鲜血顺着手臂往下淌,滴在城墙上。
他已经顾不上包扎了,甚至连痛都感觉不到了,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守住。
三个时辰后,北面的局势率先恶化。
准格尔人终于在北面城墙上打开了一个缺口。
一架云梯上的准格尔兵士拼死冲上了城墙,用血肉之躯硬生生在明军的防线上撕开了一道口子。
十几名准格尔兵士从这个缺口涌了上来,与城墙上明军将士展开了惨烈的肉搏战。
弯刀与马刀碰撞,火星四溅。
火铳在近距离炸响,铅弹穿透人体,带出一蓬蓬血雾。
有人在倒下前拉响了火药包,与扑上来的准格尔人同归于尽。
张旅帅亲自带着预备队冲了上去。
他一刀砍翻了一个准格尔百夫长,又一脚踹翻了一个想要从缺口爬上来的敌兵,嘶声吼道。
“堵住缺口!
快!”
明军将士们前赴后继地扑向那个缺口,用身体、用刀、用枪,用一切能用的东西去堵。
那个缺口像是一个吞噬生命的磨盘,每时每刻都有人倒下,可后面的人立刻补上去,死也不退。
经过将近半个时辰的血战,明军终于将缺口重新堵住。
张旅帅浑身浴血,左肩被砍了一刀,深可见骨,却依旧站在城墙上,一步不退。
可明军的伤亡也极其惨重。
原本就不足一千五百人的守军,在这一战中又折损了将近五百人。
如今北面城墙上还能站着的明军将士,不到一千人。
就这一千人,那也个个带伤,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疲惫。
张旅帅赶紧叫人去向刘二刀请援军,不过他也非常清楚,军团长那边恐怕也派不出援军来。
南面的情况同样不容乐观。
城墙在持续不断的炮击下已经摇摇欲坠。
第三段城墙的裂缝扩大到了几乎贯穿整面墙体的程度,支撑的木料已经换了好几批,每一批都撑不了多久就会被震断。
城墙根下,明军将士们正在紧急加固。
他们用沙袋、石块、木料,一切能找到的材料去填充裂缝,可炮击一刻不停,加固的速度根本赶不上破坏的速度。
“军团长!”
一名士兵飞奔而来,脸上满是惊恐。
“城门……城门要被撞开了!”
刘二刀心头一凛,快步赶到城门处。
只见准格尔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将一门轻型火炮推到了距离城门不到两百步的地方,正在对着城门猛轰。
城门是木制的,虽然包了铁皮,可在火炮的近距离轰击下已经变得千疮百孔,随时都可能被轰碎。
“调两门佛郎机炮过来!”
刘二刀厉声道。
“对准那门炮,给我打掉它!”
很快,两门佛郎机炮被推上了城墙。
炮兵们手忙脚乱地装填、瞄准,然后点燃了引线。
“轰!轰!”
两发炮弹呼啸而出,一发打偏了,落在准格尔炮兵阵地旁边,炸起一片尘土。
另一发正中那门轻型火炮,将炮身炸翻,周围的准格尔炮兵死伤一片。
可还没等明军将士松一口气,准格尔人又推上来两门炮。
刘二刀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知道,准格尔人的火炮比他多得多,这样一换一的消耗,他换不起。
果不其然,在接下来的一个时辰里,准格尔人先后推上来了七门火炮。
明军打掉了三门,可剩下的四门依旧在对城门和城墙进行持续的轰击。
城门终于在第五轮炮击中被轰碎了。
木屑四溅,铁皮扭曲变形,原本紧闭的城门变成了一道黑洞洞的缺口。
“城门破了!城门破了!”
准格尔人的欢呼声如同海啸般响起,骑兵和步兵同时朝着那个缺口涌去。
“堵住城门!”
刘二刀嘶声吼道,自己率先冲了下去。
他带着最后两百名预备队,在城门处与冲进来的准格尔人展开了殊死搏斗。
马刀翻飞,火铳轰鸣,每一寸土地都浸透了鲜血。
刘二刀自己都不知道砍翻了多少敌人,他的马刀卷了刃,就捡起地上的一把弯刀继续砍。
弯刀也卷了刃,就用拳头、用脚、用头去撞。
在他的带领下,明军将士们死死地堵住了城门缺口,任凭准格尔人如何猛攻,就是无法再前进一步。
可刘二刀心里清楚,这只是暂时的。
他麾下还能作战的将士,已经不足五千人了。
而城外的准格尔人,至少有五万之众。
城墙迟早会塌,城门迟早会守不住,果子沟迟早会……
他猛地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出脑海。
人在城在,城毁人亡。
这是他出征前对殿下许下的承诺,也是他对自己的要求。
果子沟就算要丢,也得先把他刘二刀的尸体踏碎。
傍晚时分,一条更坏的消息传到了刘二刀耳中。
北面城墙失守了。
不是说城墙被攻破了,而是说……准格尔人已经登上了城墙,正在与守军展开城墙上的争夺战。
之前,刘二刀就接到了北面的求援,可是他哪里还有援军派出去啊,现在,也只能各靠自己了。
僧格这次是真的拼了命。
他把自己麾下最精锐的亲兵全部投入了战场,这些亲兵个个身经百战,悍不畏死,哪怕身上中了数枪,只要还能动就会继续往前冲。
明军在北面的守军本来就已经不足千人,如今又面临着城墙上下的两面夹击,实在是有些难以支撑。
一名浑身是血的传令兵跌跌撞撞地跑到刘二刀面前,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里带着哭腔。
“军团长!北面……北面城墙上,鞑子已经上来了!张旅帅他……他战死了!”
刘二刀只觉得脑袋里“嗡”的一声,眼前一阵发黑。
张成?
战死了!
他可是威武军的老人啊,无论是打建奴还是打流寇,那都是立下过赫赫战功的,今日,战死在了这果子沟上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涌上来的那股酸涩压了回去。
“谁在指挥?”
“是……是李营总。
可……可弟兄们快顶不住了,鞑子太多了,一拨一拨地上来……”
刘二刀闭上了眼睛。
他手里已经没有兵了。
最后的两百预备队在南面城门处和准格尔人肉搏,一个都抽不出来。
可北面若真的失守,果子沟就完了。
“传令。”
刘二刀睁开眼,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从南面抽一百人……去北面支援。”
“军团长!南面这边……”
“执行军令!”
传令兵咬了咬牙,转身跑了。
刘二刀靠在城门洞的墙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他的甲胄上全是血,有自己的,有敌人的,已经分不清了。
他抬头望了一眼天空。太阳已经落到了山脊线以下,天边的云被染成了暗红色,像是燃烧的血。
已经是黄昏了。
天黑了,这一天也算是撑下去了。
可明天呢?
后天呢?
援军虽然就在北面不远处,可是他们····
他们现如今冲的过来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还没有死,果子沟就还没有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