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南关外百里左右,伪越军中军大帐。
郑柞坐在主位上,面色阴沉得可怕。
他的后背还缠着厚厚的绷带,那是前几日明军突袭时留下的伤。
那颗铅弹差点就要了他的命了、
虽然没死,可那颗铅弹直接穿身而过,带来的疼痛也足够让他坐卧不安。
“太子殿下,各部清点已毕。”
就在这时,一名将领小心翼翼地禀报。
“此战我军伤亡共计两万三千余人,其中阵亡一万五千,重伤八千。
另外……中军大帐被毁,镇南关丢失。
火炮阵地丢失重炮十二门,火药不计其数……”
“够了!”
郑柞猛地一拍桌案,牵动了背后的伤口,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帐中将领们个个噤若寒蝉,不敢出声。
郑柞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怒火。
他环视帐中,缓缓开口。
“虽然此战我军损失不小,但明军的损失更大。
他们六七万人马被我们围困数日,伤亡至少两万以上。
更重要的是,明军边境的精锐主力已经元气大伤,短时间内根本无法再组织起有效的抵抗。”
他站起身来,走到舆图前,指着上面标注的明军城池。
“如今咱们绝对还有机会。
明军边境空虚,各城守军不足。
只要我们趁势猛攻,定能连下数城,在明国境内站稳脚跟。
到那时,即便明国朝廷调兵来援,我们也有足够的底气与他们周旋。”
“太子殿下英明!”
将领们齐声道。
郑柞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虽然此次未能全歼被围明军,但总体而言,大越帝国依旧占据着主动。
只要稳扎稳打,步步为营,未必不能从大明身上咬下一块肉来。
而只要他们能够在大明境内拿下几座城池来,就如同在大明的身上插上了几根钉子。
大明难受之极,他们也有了进一步向大明进攻的可能、
并且从那一刻开始,他们也将把作战之地移到大明境内,每打一仗,对于大明来说都是一份十足的消耗。
消耗够多之后,大明的国力就肯定会受影响。
到时候尼德兰人那边再对大明的经济发动攻击,双管齐下之下,大明·····不过也只是他们的盘中餐而已。
想到这里,郑柞又自信的傻笑了起来,并且开始继续下达命令。
“传令下去,各部休整两日,然后……”
话未说完,帐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所有人的目光皆被吸引了过去。
“报····”
一名传令兵跌跌撞撞地冲进大帐,浑身是汗,脸上满是惊恐。
看着他的样子,郑柞心头忽然一震。
“太子殿下!
不……不好了!
谅山……谅山辎重大营……”
“谅山怎么了?”
郑柞心中陡然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谅山辎重大营……被明军毁了!”
“什么?!”
郑柞猛地站起,只觉得眼前一黑,整个人晃了两晃,险些栽倒。
旁边的将领赶紧上前扶住他。
“你……你再说一遍!”
郑柞声音颤抖,充满了不可置信。
“谅山辎重大营昨夜遭明军突袭,粮草、军械、火药……全都被烧了!
守军死伤过半,辎重十不存一!”
那传令兵说完,整个大帐陷入了一片死寂。
郑柞的脸色从铁青变成惨白,又从惨白变成死灰。
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谅山辎重大营,那可是二十万大军的命脉所在!
所有的粮草、火药、军械,几乎全都囤积在那里。
如今大营被毁,二十万大军吃什么?
用什么?
拿什么打仗?
还反攻,现在要是一个不慎,甚至有可能被明军给留在这里。
“明……明军……是如何……做到的……”
郑柞声音嘶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那传令兵将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
当听到明军先是在谅山府城纵火,引诱守军回城救火,然后再趁虚攻入大营时,郑柞的脸色更加难看了。
“好狠的手段……好毒的计策……”
他咬牙切齿。
“这是谁的手笔?”
“据探子回报,率军袭击大营的明军主将,乃是前军都督府左都督陈永福。”
“陈永福……”
郑柞重复着这个名字,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
“好一个陈永福!
好一个釜底抽薪!”
郑柞怎么都想不到,陈永福那可是堂堂的大明前军都督府的左都督啊,在大明的武将里面,绝对已经可以排的进前十的存在。
这样的人居然跑到数百里之外的谅山去偷袭?
越想, 郑柞越是不知道为什么。
这种事,是他能做的吗?
他猛地转身,看向舆图上标注的那些明军城池。
脸上顿时一阵苦笑。
苦笑之中更是带着深深的无奈。
就在刚才,他还自信满满地计划着如何攻城掠地,如何在大明这个老虎的手里撕下一块血肉来。
如何让大越帝国在大明手里有立足之地。
可现在,一切似乎都已经开始变得遥不可及了。
甚至·····
对于他们来说,现如今已然充满了危机。
没有了辎重补给,别说攻城了,就连维持大军驻扎都成问题。
二十万大军每天消耗的粮草都是天文数字,如今后勤断绝,军心必然动摇。
若是强行继续作战,只要明军将他们给拖住,那二十万大军恐怕就要交代在这里了。
可刚刚他还信誓旦旦的保证着,这会突然说撤兵,他的面子往哪里搁?
一时之间,郑柞显得有些为难、
不过很快,就有人似乎看出了他的为难。
“太子殿下,如今之计……”
一名老将小心翼翼地开口,这一开口,直接给郑柞解了围。
“末将以为,应当立即撤军。”
“撤军?”
另一名将领反对道。
“我们好不容易打到这里,若是就此撤军,岂不是前功尽弃?”
“不撤又能如何?”
那老将瞟了郑柞一眼,随后继续说道。
“没有粮草,没有火药,你拿什么去攻城?
拿将士们的命去填吗?”
“我们可以让陛下重新调运辎重!”
“重新调运?
从升龙府到谅山就要多久?
再从谅山运到前线又要多久?
少说也得两个月!
这两个月将士们吃什么?
若是明军来袭,将士们的火铳用什么?”
两派将领争吵不休,大帐内一片嘈杂。
郑柞却始终一言不发。
他盯着舆图,目光在那些标注的明军城池和大越帝国本土之间来回逡巡。
他知道,现在必须要撤了。
没有了辎重补给,继续作战就是自寻死路。
打仗,打的不就是后勤补给吗?
可若是就此撤军,他又如何甘心?
这一战,大越帝国出动了二十万大军,耗费了无数钱粮,结果却连一座像样的城池都没有拿下,反而折损了两万余人。
这样的结果传回去,他如何面对父皇?
如何面对朝中大臣?
可不撤又能怎样?
留在这里,等死吗?
郑柞闭上眼,脑中浮现出明军的种种。
那些悍不畏死的兵士,那些宁死不降的将领,还有那夜突袭中军时那个如鬼魅般的身影……
他猛地睁开眼,额头上已经渗出了冷汗。
“撤!”
这个字从郑柞口中吐出,仿佛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
“太子殿下!”
几名主战的将领还想再劝。
“我说撤!”
郑柞厉声道。
“传令全军,即刻拔营,退回谅山!”
帐中将领面面相觑,最终还是齐声应道。
“遵命!”
郑柞缓缓坐下,只觉后背的伤口又开始隐隐作痛。
他看着帐外渐渐升起的炊烟,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屈辱感。
他虽然不想撤,可刚刚他突然就想到了一件事来。
谅山之事,明军主力恐怕还不知晓、
可若是等他们知晓,到那个时候还能不能轻松的撤走,那就不一定了。
所以,他们必须要抓紧撤了。
就算不甘,那又如何·····
这一仗,终究还是败了。
镇南关城头。
周建安站在城墙上,望着远处伪越军营中升起的炊烟,眉头紧锁。
“殿下,探马来报,伪越军正在拔营,看样子是要撤了。”
马万年快步走来,脸上带着喜色。
周建安却没有露出丝毫喜色。
他转身看向城墙上横七竖八躺着的明军将士,心中沉甸甸的。
这一战,明军的损失太大了。
六万七千余人被围,最终突围出来的只有不到五万。
其中伤者过半,许多人的伤势还十分严重。
那些没能突围出来的将士,永远地留在了那片山林之中。
更让周建安心痛的是,这些将士原本不必死。
若不是宋权这狗东西的瞎指挥,若不是他那愚蠢至极的“诱敌深入”之计,明军根本不会陷入如此绝境。
“伤亡清点出来了吗?”
周建安沉声问道。
关宁的脸色也黯淡下来。
“初步清点,此战阵亡将士一万八千余人,重伤六千余人,轻伤不计其数。
其中,马得功、秦列等将领皆已战死。”
“马得功……”周建安默念着这个名字。
他对马得功本没什么好感,此人确实有诸多毛病,而且同宋权狼狈为奸。
原本这一次他不会放过马得功的。
但在最后关头,马得功没有逃走,而是选择与将士们一同战死,倒也死得像个军人。
既然如此,对于马得功,他也没打算再有什么计较了,不如,让他当个正面的教材,给将士们提升一下士气好了。
“传令下去,所有阵亡将士按照朝廷规制优厚抚恤,伤者全力救治,不得有误。”
“遵命。”
马万年刚转身要走,又被周建安叫住。
“等等。
伪越军撤了,十有八九肯定是陈永福那边得手了。
谅山大营,他们居然还真的给拿下了。
这陈永福,也没让本王失望。
你赶紧派些兵士前去接应陈永福他们,能接多少,就接多少吧。”
“是。”
马万年离去后,周建安继续望着伪越军营的方向。
敌军正在有序撤退,若是换做往常,他必定会下令追击。
可现在……他做不到。
城中的将士们太疲惫了。
他们刚刚经历了一场生死搏杀,体力透支到了极限,许多人甚至连站都站不稳。
这样的状态去追击敌军,无异于送死。
而且,更现实的问题是兵力不足。
原本西南边境有十五万明军,可经过此战的折损,如今还能作战的已经不足十万。
这些兵力分驻在广西、云南两省的各处城池关隘,处处都显得捉襟见肘。
守城尚且勉强,更别提主动出击了。
“殿下!”
又一名传令兵飞奔而来。
“谅山急报!
陈左都督成功焚毁伪越辎重大营,敌军粮草军械尽数被毁!”
“好!”
“本王果然没有猜错!”
周建安露出了笑容,重重一拳砸在城垛上。
猜测和准确的消息毕竟还是不一样的。
“陈永福,干得漂亮!”
周建安挥了挥手,他的身旁,几名将领也同样有些兴奋,更是直接建议道。
“殿下,既然如此,敌军必定有些慌乱,我们是不是可以趁机……”
“趁机什么?
趁机追击吗?”
周建安摇了摇头。
“穷寇莫追,到时候怕是得不偿失。
另外将士们太疲惫了,让他们好好休整吧。
至于追击……
等我们缓过这口气再说。”
他转身看向城内,那些浑身是伤的将士们,那些疲惫不堪的面孔,那些无声流淌的泪水。
“传令各城,密切监视敌军动向,但不要轻举妄动。
一切等本王的援军到了再说。”
周建安说着,从怀中取出一份空白军令,开始书写。
一连写了好几道军令,分别是给中军、左军、右军等各都督府的调兵命令。
每道军令都写着同样的内容。
紧急抽调精锐两万至三万人,火速赶往广西布政使司集结。
这些援军调集需要时间,少说也得两三个月才能全部到位。
在这段时间里,周建安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
首先要重新布置防线。
镇南关、平而关等关键关隘要重新修缮加固,兵力部署要重新调整。
其次要安抚军心。
将士们刚刚经历大败,士气低落,需要好生抚慰。
再次要安抚民心。
西南边境的百姓受战火波及,人心惶惶,需要朝廷出面安抚。
最后……
还要处理宋权的事。
想到宋权,周建安的眼神冷了下来。
他斩杀宋权,虽然是事急从权,但这毕竟是擅杀朝廷大员。
消息传回京师,必定会引起轩然大波。
不过,他周建安做事,何曾怕过?
而就在数日后,京师,紫禁城。
数省督师宋权被吴王周建安擅自斩杀的消息终于传到了朝中。
一时间,朝野震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