坤宁宫东暖阁。
六岁的李松跪在地上,小身板挺得笔直。他穿着一身杏黄色的太子常服,头上戴着小巧的金冠,一张白净的小脸上满是认真。
王直站在他面前,须发皆白,手持戒尺,苍老的声音在暖阁中回荡:“殿下,臣今日教您的是《帝范》第一篇。您跟着臣念——‘朕闻上古之君,垂拱而治天下……’”
“朕闻上古之君,垂拱而治天下……”李松跟着念,声音稚嫩,却咬字清晰。
“立身之道,莫先于正心。”
“立身之道,莫先于正心。”
王直点了点头:“殿下可知‘正心’二字何解?”
李松想了想,奶声奶气地回答:“正心就是……心要正。不做坏事,不害人。”
王直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殿下说得对,但不够全。正心,不止是不做坏事、不害人,更是要明白什么是好、什么是坏,什么是该做的、什么是不该做的。心正了,做事才有方向;心不正,本事越大,祸害越大。”
李松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王直看着这个六岁的孩子,心中感慨万千。
他活了七十年,见过三代皇帝。先帝多疑,当今陛下狠厉,都算不上明君——至少不是他理想中的明君。但眼前这个孩子,干干净净的,像一张白纸。他有机会把这张白纸画成一幅传世之作,而不是另一张沾满血污的旧纸。
“殿下,臣再问您一个问题。”
“先生请讲。”
“若有一日,您当了皇帝,有人跟您说,某个大臣贪了银子,您怎么办?”
李松歪着头想了想:“查他。如果真贪了,就抓他、杀他。”
王直摇头:“殿下,杀不是最好的办法。”
李松愣住了:“父皇就是这么做的呀。”
王直沉默了片刻,蹲下身子,平视着李松的眼睛:
“殿下,陛下杀贪官,是因为天下太乱、积弊太深,不用重典镇不住。
但殿下不一样。殿下还小,等殿下长大了,天下已经被陛下整顿得差不多了。
到那时候,殿下要做的不是杀人,是让人不敢贪、不能贪。”
他顿了顿,声音温和下来:“杀一个人,只能管一时。
立一套好规矩,能管百年、千年。殿下要学的,不是怎么杀人,是怎么立规矩。”
李松眨了眨眼睛,似乎没太听懂,但还是认真地点了点头:“先生,我记住了。”
王直站起身,眼眶微红。
他不知道这个孩子能记住多少,也不知道这个孩子将来会变成什么样的人。
但他愿意教。倾囊相授,毫无保留。
哪怕只能教出一个明君,他这辈子就值了。
“继续念吧,殿下。”
“朕闻上古之君,垂拱而治天下……”
稚嫩的读书声在暖阁中回荡,穿过窗棂,飘向远方。
御书房。
李承安放下朱笔,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读书声,嘴角微微勾起。
“黄伴。”
“臣在。”
“王直教得怎么样?”
黄崇远笑着回答:“回陛下,王大人教得极好。
三殿下——太子的《帝范》已经背到第三篇了。
王大人夸太子天资聪颖,一点就透。”
“天资聪颖。”李承安重复了一遍,语气淡淡的,“
朕小时候,先帝也这么说朕。可朕后来变成什么样了?”
黄崇远一愣,不知该如何接话。
“朕不是天资聪颖,朕是被逼出来的。”
李承安站起身,走到窗前,“先帝不把朕当儿子,只把朕当棋子。
朕为了活命,只能装傻、装笨、装废物。
一装十二年,装到最后,朕自己都分不清哪个是真的自己。”
他转过身,看着黄崇远:“但李松不用装。
他没有野心勃勃的母后,没有虎视眈眈的外戚,没有兄弟跟他争储。
朕把路都给他清好了,他只需要好好走。”
黄崇远躬身:“陛下对太子,用心良苦。”
“用心良苦?”李承安苦笑了一声,“朕对李树也用心良苦过。结果呢?他反了。”
黄崇远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算了,不提了。”李承安走回御案前坐下,“李松那边,你多看着点。
王直教得好,但王直太正了,只会教孩子做好人。
朕还需要一个人教他怎么做皇帝。”
“陛下的意思是——”
“让韩璋每天抽一个时辰,教李松骑马射箭、排兵布阵。
皇帝不能只会读书,还得会打仗。
天下不太平,说不定哪一天,他就要御驾亲征。”
“遵旨。”
李承安拿起朱笔,继续批奏折。
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响。
窗外的读书声隐隐约约地传来,稚嫩而坚定。
京城,东市。
一家不起眼的茶楼里,二楼雅间。
三个人相对而坐。
居中的是户部侍郎钱维庸——杨国华谋逆案中职位最高的从犯,本该被收押待审,但他戴罪立功,供出了其他四十六人的名单和罪证,换了一条活路。
罢官免职,永不叙用,但不杀头、不流放。
左边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姓陈,名怀瑾,原本是江南道的一个知府,因为清查田产有功,被调入京城,升任户部郎中。
右边是一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姓林,名文远,是今年新科的进士,殿试二甲第一名,被李承安亲自点名留在京城,进了翰林院。
三个人,三个时代,三条不同的路。
“钱大人。”陈怀瑾端起茶盏,微微一笑,“您这是虎口脱险啊。”
钱维庸苦笑了一声,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脱险?
我这是从鬼门关里爬出来的。
四十七个人,死了三十八个,流放了七个,就剩我和另一个戴罪立功的还活着。”
林文远皱眉:“钱大人,您跟我们说这些,不怕我们去告发?”
钱维庸看了他一眼,笑了:“告发什么?
告发我跟你们喝茶?陛下知道我还活着,也知道我在喝茶。
他留我一条命,不是因为我戴罪立功,是因为他需要我活着。”
陈怀瑾挑眉:“需要您活着?”
“对。”钱维庸放下茶盏,“我当了十五年官,知道所有贪官的路数、手法、暗语。
陛下不杀我,是因为我是一本活字典。
哪天他查到一个贪官的案子,手法跟我供出来的那些人一样,他随时可以把我拎出来问——‘这个人的路数,你认不认识?’”
林文远倒吸一口凉气:“所以陛下留您,是为了以后更方便地杀别人?”
钱维庸苦笑:“对。我活着,就是一把刀。一把插在贪官心口上的刀。”
陈怀瑾沉默了片刻:“钱大人,您恨陛下吗?”
“恨?”钱维庸想了想,摇了摇头,“不恨。我贪了,我认。
陛下没杀我,已经是天大的恩典。我没有资格恨。”
林文远看着钱维庸,心中五味杂陈。
他今年才三十岁,刚入官场,满腔热血,想做一个清官、好官。但看着眼前这个曾经的高官、现在的阶下囚,他不知道自己的热血能维持多久。
十年之后,二十年之后,他会不会也变成钱维庸?
会不会也坐在茶楼里,对年轻人说——“我贪了,我认”?
“林大人。”钱维庸忽然开口,“您在想什么?”
林文远回过神来,摇了摇头:“没什么。只是在想,这官场,怎么才能不变成钱大人这样。”
钱维庸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林大人,我教您一句话——不收第一笔银子。”
林文远一愣。
“第一笔银子最难拒绝。”钱维庸的声音很轻,“因为你收了第一笔,就会有第二笔。收了第二笔,就会有第三笔。收到最后,你就不是你了。你是银子的奴才,是给你银子的人的奴才。”
他站起身,抱了抱拳:“两位大人,我先走了。以后再见面,别叫我钱大人了。叫我钱掌柜——我开了个杂货铺,在城南,卖油盐酱醋。”
他转身走出雅间,背影落寞而坦然。
陈怀瑾和林文远对视一眼,都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