碗沿贴上嘴唇的那一刻，梦思雅的手在抖。
不是怕死。
是舍不得。
舍不得岁岁以后没有娘亲，舍不得这孩子在这吃人的皇宫里孤零零长大。
毒液的苦涩气味钻进鼻腔，烧得嗓子眼发疼。她的喉结动了一下，眼泪顺着脸颊往碗里淌。
咸的。
苦的。
全搅在一起。
林大雄的手指死死扣在扳机上，指关节已经完全弯曲变形，骨头嘎吱嘎吱响。
他不敢开枪。
死士的锁喉姿势太专业了，麻醉钉打进去的那一瞬间，肌肉痉挛收缩，岁岁的脖子就得断。
他赌不起。
“喝啊。”死士催促，嗓音干涩。
梦思雅仰起脖子，碗沿微微倾斜，暗红色的液体滑向她的唇齿之间。
就在这个时候。
死士的注意力全在梦思雅身上。
他右手已经空了，碗被梦思雅接过去了。左手扣着岁岁的脖子，因为确认猎物即将就范，手指松了那么一点点。
就那么一点点。
岁岁的胸腔里终于灌进了一口完整的空气。
这孩子从刚才起就一直在憋着，小脸青紫，意识都快没了。但那口气一进来，他的瞳孔突然缩紧。
他看见了。
娘亲在哭。
娘亲端着一个黑碗，在哭。
两岁的孩子不懂什么叫毒药，不懂什么叫生死。但他记得，刚才那个坏人说过——喝了它，就能活。
那娘亲喝了，是不是就要死？
岁岁不知道“死”是什么，但他知道，娘亲如果喝了那个碗里的东西，就再也不会抱他了。
再也不会叫他岁岁了。
再也不会了。
他的小脑袋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不让娘亲喝。
谁都不能让娘亲喝。
没有任何征兆。
岁岁猛地张开嘴，一口咬在死士虎口上。
准确的说，是咬在那块三瓣花形的刺青上。
乳牙很小，但两岁孩子的咬合力，在求生本能的驱使下，爆发出了远超常理的力道。
牙齿嵌进皮肉。
血腥味在口腔里炸开。
“嘶——！”
死士吃痛，左手本能地一松。
就这一松。
岁岁整个人从半空坠落，双脚落地的瞬间踉跄了一下，但没有摔倒。
他站住了。
两条腿打着颤，站住了。
梦思雅手里的碗还没来得及倾倒，岁岁已经扑了过来。
他太矮了。
矮到只能够着梦思雅的手腕。
但他不是来抱娘亲的。
他伸出两只小手，死死抓住那个黑瓷粗碗的碗沿，拼了命地往自己怀里拽。
“岁岁！”
梦思雅惊叫，下意识想把碗举高。
可岁岁的力气大得吓人，两只小手跟铁钩子一样，扣着碗沿不放。
碗里的毒液晃荡，溅出来几滴，落在岁岁的手背上。
滋——
白嫩的皮肤瞬间起了一片暗红色的灼伤。
岁岁疼得浑身一哆嗦，但没松手。
他仰起头，冲着死士的方向，用他那把奶声奶气的嗓子，拼尽全力地吼了出来。
“坏人！”
“不许害我娘亲！”
那声音尖锐刺耳，穿透了整个内殿，震得桌上的烛火都跳了一下。
然后，他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他把碗往自己嘴边一送，仰起头，咕咚咕咚往嘴里灌。
暗红色的液体顺着他的嘴角溢出来，流过下巴，淌进领口，洇湿了胸前洁白的寝衣。
他喝得很急，呛了好几口，小身板剧烈咳嗽着，但嘴巴始终没有离开碗沿。
大半碗。
他灌了大半碗进去。
整个过程不到三秒。
梦思雅的脑子炸了。
彻底炸了。
她想尖叫，喉咙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她想伸手去扣岁岁的嘴，把那些毒液抠出来，手却抖得根本抬不起来。
她只能看着。
看着自己两岁的儿子，替她喝下了那碗要命的东西。
死士也愣了。
他在暗处被训练了十几年，杀过数不清的人。但他从没见过这种场面——一个两岁的孩子，替母亲挡毒。
他的瞳孔放大了一瞬。
就这一瞬。
半秒。
林大雄等的就是这半秒。
他的手指已经在扳机上压了太久，久到指尖都失去了知觉。但他的大脑在岁岁咬住死士虎口的那一刻，就开始了倒计时。
岁岁脱手。
死士分神。
目标暴露。
砰！
麻醉枪没有太大的声响，但在寂静的殿内，那一声闷响格外清晰。
特制的麻醉钢钉脱膛而出，速度极快，在空气中拉出一道肉眼不可见的轨迹。
它没有打死士的手。
也没有打他的肩膀。
林大雄瞄准的是眉心。
钢钉穿透死士的额骨，嵌进了颅腔。
这不是普通的麻醉钉。林大雄在里面灌了双倍剂量的高浓度神经阻断剂，足够让一头成年公牛在零点三秒内彻底丧失所有神经反射。
死士的瞳孔骤然凝固。
他眉心的弹孔很小，但血是从后脑勺喷出来的。
红的，白的，混在一起。
溅了一墙。
死士的身体直挺挺往后倒，后脑勺砸在青砖地面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四肢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林大雄扔掉枪，三步冲到岁岁面前。
可他到的时候，岁岁已经把碗扔了。
黑瓷碗在地上转了两圈，骨碌碌滚到墙角。剩余的毒液洒出来，在砖缝里蜿蜒，冒着细微的白烟。
岁岁站在原地，小小的身体晃了晃。
他的嘴巴张着，嘴角还挂着暗红的液体。
下一秒。
“咳——！”
他猛的弯下腰，喷出一口浓稠的黑血。
黑血里带着碎沫，溅在地上碎瓷片中间。
他的寝衣前襟瞬间被黑血染透，一片一片，扩散的很快。
然后他的腿软了。
整个人朝着梦思雅的方向栽了过去。
梦思雅接住了他。
她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死死把岁岁搂进怀里。
岁岁的体温在急速下降。
刚才还滚烫的小身体，这会儿凉的渗人。
他的嘴唇从红变紫，从紫变黑。
但他还有意识。
但她的声音，压过了那道雷。
他抬起沾满黑血的小手，摸了摸梦思雅的脸。
“娘亲……别哭……”
声音小的几乎听不见。
“岁岁……不让坏人……欺负娘亲……”
他的手垂了下去。
眼皮合上了。
林大雄蹲在旁边，手指摁在岁岁的颈动脉上。脉搏很微弱，跳几下停一下，又跳几下。
他翻开岁岁的眼皮，瞳孔已经开始散大。
“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