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从现代穿越过去的男人，用他带过去的知识和技术，在大周朝硬生生杀出了一条活路。
但此刻，所有的现代科技、所有的黑科技存货，在一碗古法调配的剧毒面前，显得那么苍白。
他的手在抖。
翻急救包的动作很快，但每一下都带着混乱。
林大雄不是那种会慌的人。
他在鬼市混过，在东宫门口跟季永衍对骂过，手搓炸药的时候面不改色。
但现在，他慌了。
因为怀里的孩子在变凉。
……
承乾宫内殿。
林大雄已经把洗胃管从岁岁的口腔插入了食道。
梦思雅跪在地上，双手托着岁岁的头。
她的手臂上纱布全被血浸透了，缝合的伤口裂了大半，血顺着胳膊肘往下淌。
但她没松手。
她不敢松手。
她喊得很轻，轻到外面的人几乎都快捕捉不到。
但每一声都钝刀子割肉。
皇上沉默的站着，始终没动。
他左手攥着那块缺了角的长命锁，攥得手心发白。
右手垂在身侧，袖口的暗纹在烛光下一晃一晃的。
没人看到他的手背上，青筋鼓了多高。
“皇上。”盛玉华走到他身边，压低了声音，“您知道结果。您能不能告诉我，大皇子最后……到底怎么样了？”
皇上沉默了很久。
久到盛玉华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手札上的最后一页，林大雄写了一句话。”
皇上的声音很低。
“他说——我这辈子做过最难的手术，不是在战场上，不是在鬼市里，是在承乾宫的地砖上，给一个两岁的孩子洗胃。”
“我救回了他的命，但不到十天，就走了。”
盛玉华的鼻子一酸。
没救回所有的东西。
那句话的分量，太重了。
重到她不敢往下想。
皇上收起长命锁，重新揣回了怀里。
他抬起头，看着太后面前的虚拟画面。
林大雄终于抽出了第一管黑色的胃液。浓稠的，臭的，带着腐蚀性的毒液被导管吸了出来。
岁岁的身体又抽搐了一下。
但没再吐血。
那微弱的脉搏，还在跳。
一下。
两下。
三下。
皇上闭上了眼。
他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声音轻得只有他自己能听到。
“父皇曾说不止一次，他这一生，最恨的人是他自己。”
洗胃管里抽出来的第二管液体，比第一管还黑。
林大雄的手腕在发力，但控制得极其小心。管子太细，岁岁的食道更细，稍微偏一点角度，就可能捅破食道壁。
他蹲在冰凉的地砖上，膝盖硌得生疼，根本顾不上。
第三管。
颜色稍微淡了一点，但里面夹杂着血丝。
“不对。”
林大雄咬着牙，把管子固定住，腾出一只手去翻急救包。
包里的东西被他翻了个底朝天。止血粉、碘伏棉、缝合线、银针……全是外伤用的。
他需要的是阿托品。
是解毒剂。
是一台现代IcU。
他闭上眼，意识用力的扎进系统空间。积分在飞速往下掉，他顾不上这些。
“阿托品，肾上腺素，活性炭，有什么给什么。”
手心里多了三样东西。
一支预装式注射器，里面是阿托品。一支肾上腺素笔。还有一小袋黑色粉末，医用活性炭。
林大雄睁开眼，动作快的他的手指都在打架。
他先把活性炭倒进一个干净的瓷碗里，加了一点清水搅成糊状。
“张嘴，别咽，含着。”
他掰开岁岁的下巴，用手指把黑色的糊状物一点一点抹进口腔和舌根。活性炭能吸附残留的毒素，这是最基础的急救手段。
岁岁的嘴巴被撑开，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呜咽。
他的小身体又抽了一下。
梦思雅跪在旁边，膝盖压在碎瓷片上，两个膝盖都渗出了血。她拿着一块白色的帕子，不停地擦岁岁嘴角溢出来的黑血和炭糊。
帕子很快就废了。
她换了一块。
又废了。
再换。
手边的帕子用完了，她扯下自己的中衣袖子，撕成条，继续擦。
她没哭。
不是不想哭，是眼泪已经流干了。眼眶里干涩发疼，眨一下都觉得有人在拿砂子磨她的眼珠子。
她的嘴唇在动，一直在动，但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林大雄没空看她。
他撕开阿托品注射器的包装，用牙咬掉针帽，在岁岁大腿外侧找了个位置。
针头扎进去的时候，岁岁的腿弹了一下。
“别动，别动啊小祖宗。”
林大雄的嗓子已经哑了。他推药的速度很慢，阿托品的剂量必须精确到微升。成人剂量的十分之一，再减半。多一点点，这孩子的心脏就直接停了。
药推完，他拔出针头，摁住针眼。
然后等。
等阿托品起效。
等心率回升。
等任何一个好的信号。
他盯着手腕上的探测仪。
屏幕上的心率曲线在跳。
72……65……58……
在往下掉。
“操。”
林大雄低骂了一声，抓起肾上腺素笔。
这是最后的手段了。对一个两岁的孩子用肾上腺素，等于在赌命。心脏可能被强行拉回来，也可能直接炸掉。
他的拇指搭在笔帽上，没有按下去。
因为他不确定。
他不是儿科医生。他是个工科生，穿越过来之前在实验室里搞材料研究。他会的那些急救知识，全是在野外生存训练里学的，加上系统给的一些基础医疗包说明书。
那些东西，够他处理枪伤、刀伤、骨折、普通中毒。
但不够他救一个被复合剧毒灌了大半碗的两岁孩子。
“林叔叔……”
一个极轻极轻的声音，从地上传上来。
林大雄低头。
岁岁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眼白都变成了淡粉色。
瞳孔散的很大，对焦困难，转了好一会儿才找到林大雄的脸。
“岁岁不痛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嘴角往上扯了一下。
那不算笑。嘴唇是乌黑的，牙龈也在渗血，嘴巴一张开就能看到舌头肿的老高。
但他在努力。
努力让那个弧度看起来不那么吓人。
林大雄的手停住了。
攥着肾上腺素笔的手，停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