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大雄推开柳烟烟住过的那扇木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屋子很小，一张木板床，一个破柜子，墙角堆着几件旧衣裳。窗户纸破了大半，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灰尘打转。
他蹲下来，戴上手套，开始翻。
柜子里翻了一遍，没东西。衣裳翻了一遍，没东西。地砖敲了一遍，都是实心的。
林大雄撑着膝盖站起来，目光在屋里转了一圈。
最后落到床板上。
他走过去，一把把被褥掀开。床板是三块木板拼的，年头久了，板子之间的缝隙能塞进手指。
他把第一块掀起来。空的。
第二块。空的。
第三块。
他的手指碰到了什么。
一个布包。塞在床板和砖墙之间的夹缝里，裹了好几层布。
林大雄把布包掏出来，一层一层打开。
里面是一小块琥珀色的固体，拇指甲盖大小。凑近了，有一股淡淡的香味，不是大周朝常见的苏合香或沉香，味道更冲，更甜腻，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异域感。
他捏着那块东西，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
西域香料。
他把东西装进密封袋，揣在怀里。
出了冷宫的时候，他在巷子口碰到了季永衍派来盯梢的暗卫头子。
“回去告诉你们殿下，东西找到了。今晚我给他消息。”
暗卫头子抱拳退开。
林大雄拐进了他在东宫后院搭的那间偏房。
说是偏房，其实是个改造过的实验室。柜子里摆着大大小小的玻璃器皿，都是他手工吹制的，形状歪七扭八，但能用。角落里一台手摇离心机，旁边堆着从系统仓库里兑出来的试剂瓶子，标签全是英文。
墙上钉着一张巨大的麻布，上面用炭笔画满了线条。
最中间，写着“岁岁”两个字。
四周延伸出去的线，红的黑的，连着“皇帝”、“影卫”、“上官家”、“江南织造局”、“皇后”……
林大雄把密封袋里的香料取出来，切了一小片，放进分析槽。
探测仪嗡嗡响了一阵，屏幕上开始跳数据。
他靠在椅背上，两条腿伸直，盯着天花板。
脑子里想的全是那根金丝。
从死士衣领里找到的金丝，掺了金粉的蚕丝，江南织造局出品。这东西他分析过了，微量元素的谱线很特殊，不是大周朝本土的配方。
当时他就觉得不对，但没往深了想。
现在柳烟烟的遗物里又冒出来西域香料——
探测仪叮了一声。
林大雄弹起来，凑到屏幕前。
数据出来了。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两下，把香料的成分谱线调出来，和金丝的微量元素谱线并排放在一起。
两组数据里，有三种稀有矿物元素的含量比例完全一致。
一模一样。
林大雄的后背靠回椅子上，两只手搓了搓脸。
“操。”
他只吐了一个字。
这两样东西，来自同一个地方。
金丝是缝在死士衣领内侧的，死士身上的刺青是皇帝影卫的标记。
香料藏在柳烟烟床板底下，柳烟烟是被安插进太子后宫的棋子。
一前一后，一明一暗，全指向同一个源头。
西域月氏国。
他站起来，走到墙上那张关系网前，拿起炭笔。
在最外圈的空白处，重重写下三个字：月氏国。
然后画了两条线——一条连向“皇帝/影卫”，一条连向“柳烟烟”。
他退后两步，看着这张越铺越大的网。
不是皇帝一个人干的。
或者说，皇帝只是棋局里的一半。
另一半，在宫墙外面。在千里之外的西域。在那个最近几个月一直赖在京城不走的月氏国使团里。
他们要干什么？
挑起大周内乱。
杀太子的儿子，伤太子的女人，让太子和皇帝父子反目。储君不稳，国本动摇，边防空虚——月氏国就能趁火打劫。
林大雄把炭笔扔在桌上，擦了擦手上的黑灰。
“老子还以为只是你们家窝里斗。”他盯着墙上“月氏国”那三个字，自言自语。
“合着外面还有条狼。”
……
当夜。承乾宫。
林大雄把分析结果摆在桌上的时候，殿里只有三个人。
梦思雅坐在桌边，手里捧着一碗姜汤，没喝。季永衍站在她身后，手臂抱在胸前，拇指不停地蹭着手背上的一道旧伤。
林大雄把两张谱线图铺开，用最简单的话讲了一遍。
“金丝和香料，来自同一个地方。月氏国。”
季永衍的手停了。
“死士不全是你爹的人。”林大雄的手指点在那张关系网的示意图上。“你爹出了人，月氏国出了料。柳烟烟就是月氏国埋在你后宫里的钉子，负责传递消息、配合行动。现在柳烟烟被灭了口，说明她知道的东西太多，有人怕她开口。”
季永衍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没说话。脑子在转。
月氏国使团。
那帮人两个月前就进了京。说是来进贡、商议通商条约。礼部接待了，鸿胪寺安排了驿馆，皇帝还设了国宴。
他当时没在意。边陲小国，年年来朝贡，跟蹭饭似的，谁会多看一眼？
但现在回过头想——
使团进京的时间，和承乾宫出事的时间，前后脚。
月氏国的副使，叫什么来着？
阿史那·拓跋。
那个人在国宴上跟他敬过酒，笑得满脸褶子，说话客气得不行。
季永衍的拳头慢慢攥紧了。
“使团还在京城？”
“在。”林大雄翘着腿坐在椅子上。“鸿胪寺的人跟我说，月氏使团以等候陛下批复通商条约为由，赖着不走。驿馆里住得舒舒服服，每天吃喝玩乐，还到处逛青楼。”
季永衍没接话。
梦思雅开口了。
“青楼？”
“嗯。”林大雄掰着手指头，“月氏副使阿史那·拓跋，三天两头往城南的醉仙楼跑，每次点最贵的姑娘，银子花得跟淌水似的。”
梦思雅放下姜汤。
她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好色？”
“好色。”
梦思雅的嘴角动了一下。
她从袖笼里掏出一本册子。那是前两天让绿竹从内务府誊抄来的宫人名册，按出身籍贯分了类。
她翻了几页，手指停在一个名字上。
赵玉蓉。
上官云儿的远房表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