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且——”
他从怀里掏出探测仪，调出一组数据。
“我查了最近半个月京城各坊的失踪人口记录。鬼市总坛周围三个坊，加起来少了十一个人。全是乞丐和流民，没人报官，没人在意。”
他把屏幕转过去，给季永衍和梦思雅看。
“十一条命，够一个沙鬼吃半个月了。”
殿里安静了几息。
季永衍的拳头攥得骨节发白。
“调兵围他。”
“不行。”林大雄摇头。“鬼市废墟底下的通道七拐八绕，你就是灌三万人进去，他也能从暗道溜走。这种人最擅长的就是在黑暗里活动，你的兵举着火把进去，就是给他送人头。”
“那怎么办？”季永衍的嗓门压着，太阳穴上的青筋跳了两下。“等着？等他自己出来杀人？”
“不用等。”
林大雄从袖子里摸出一个东西。
巴掌大小，黑乎乎的，外壳是他用铜片和木头拼的，歪七扭八，上面焊了一根短管，短管末端嵌着一块磨过的水晶片。
“这是什么？”
“热成像仪。”
林大雄把那东西翻了个面，背面有一小块云母片做的屏幕。
“简易版的。精度不高，但够用。”他按了一下侧面的铜钮，屏幕亮了，发出蓝绿色的光。“这玩意儿能探测体温。活人的身体是热的，石头砖墙是冷的。隔着一堵墙，只要对面有个大活人，屏幕上就能看到。”
季永衍盯着那块屏幕，嘴巴动了动，没问原理。
他已经习惯了。林大雄手里的东西，从来不需要理解，只需要知道能不能用。
“能用？”
“能用。”林大雄把仪器揣回怀里。“今晚，我带你的人去废墟。你的精锐负责封死地面上所有出口，我拿这东西进地道，把那条蛇从洞里揪出来。”
梦思雅开口了。
“不够。”
两个男人都看向她。
“他藏在废墟里不出来，你们去找他，是你们冒险。”她的手指在桌面上慢慢划了一下。“但如果他主动出来呢？”
林大雄的眉毛挑了起来。
梦思雅从桌上拿起一张空白的笺纸，在上面写了几个字，推过去。
“皇家寺庙，祈福。”
林大雄拿起来看了一眼。
“你要出宫？”
“消息放出去就行。说我怀了身孕，要去城外的护国寺为腹中胎儿祈福。路线、时间、随行人数，全部走明面。”
她把笺纸翻过来，背面又写了一行字。
“沙鬼的任务没完成。上次他的目标是我，岁岁替我挡了。他还活着，说明月氏人还没放弃。我出宫，就是他最好的机会。”
季永衍的手猛地拍在桌上。
“不行！”
梦思雅看着他，嘴角没动。
“你怀着孩子！”季永衍的嗓子哑了，喉咙里的话往外蹦的时候带着血腥气。“用你自己当饵？拿我的孩子——”
“我没说我真去。”
季永衍的话噎住了。
梦思雅把笺纸拿回来，叠了两折，收进袖笼。
“消息放出去，人不出宫。让他以为我要走那条路，他会提前去踩点、布局。到时候大雄拿那个什么，热什么仪，在废墟里扫一遍。”
“他人不在，说明已经出来了，你们就在他布局的路上等着。”
“他人还在废墟里没动，说明消息没传到他耳朵里，那你们就直接堵洞口，灌烟，逼他出来。”
她端起那碗凉透的粥，喝了一口。
“两手准备，总有一手能摁住他。”
殿里沉了片刻。
林大雄靠在椅背上，手指弹了弹热成像仪的外壳。
“行。”
他站起来，冲季永衍努了努嘴。
“你的人今晚亥时到城西集合。甲别穿太重的，地道里转不开身。”
季永衍没说话。他看了梦思雅一眼，嘴唇动了几下，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转身出了殿。
脚步声砸在回廊的砖面上，又闷又重。
梦思雅端着粥碗，手指在碗沿上停了一会儿。
她低头，另一只手按在小腹上。
平坦的。安静的。
“你放心。”她的嘴唇动了动，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娘亲不会让他再靠近半步。”
……
亥时。
城西，鬼市总坛旧址。
废墟在月光底下一片死寂。坍塌的屋梁横七竖八地戳在碎砖堆里，焦黑的木头还带着当初火烧的痕迹。野草从砖缝里钻出来，半人多高，风一吹，沙沙响。
空气里有一股腥气。不是新鲜的，是渗进了泥土和砖石里的老味道。
林大雄蹲在废墟外围的歪脖子树后，手里举着热成像仪。
屏幕上，整片废墟是蓝绿色的。冷的。死的。
他把仪器扫过去。从左到右，从南到北。
断墙。冷的。
碎瓦。冷的。
半截地道口。冷的。
他调了一下焦距，镜头往地下探。
屏幕上的色块微微晃动，蓝绿色的背景里偶尔闪过几个橙色的光点，是老鼠。
林大雄的呼吸压的很浅。
他继续扫。
废墟的东北角，有一片塌了一半的地窖。当初鬼市总坛的主要入口之一，现在被碎石堵了大半，只剩一条很窄的缝。
镜头对准那条缝的时候，屏幕闪了一下。
蓝绿色的背景深处。
一个红色的轮廓。
人形的。
一闪，就没了。
林大雄的手指头紧了。
他把仪器往回拉了一格，重新对准那个位置。
屏幕上又是一片冰冷的蓝。
什么都没有。
但他刚才看见了。
清清楚楚。
一个人。
在废墟底下。
活着的。
林大雄把仪器放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黑暗中趴着的东宫精锐。
他伸出一根手指，朝东北角的方向指了指。
然后比了个手势。
东宫精锐收到信号，立刻从四面八方朝东北角的地窖缩紧包围圈。
脚步声压得很轻，但在死寂的废墟里还是格外清晰。
林大雄把热成像仪挂在腰间，从怀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铁盒子。盒子上焊着两根铜丝，连着一个拉环。
他冲身边的季永衍比了个手势，“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