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声从里间传出来。
梦思雅扶着门框站在那，一只手撑着腰，肚子比前几天又大了一圈。她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转身进了里间。
再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块绞过温水的巾帕。
季永衍站起来要接。
梦思雅没给他。
她走到他跟前，抬起手，把巾帕贴在他脸侧。温热的布料碰到冰凉的皮肤，他的腮帮子缩了一下。
她没抬头，专心擦着他下颌上的泥渍。巾帕从下巴往上推，经过嘴角的时候停了一息，绕过去，擦到颧骨。
两个人之间不到半尺。她呼出来的热气打在他的喉结上，一下一下的。
季永衍没动。两条胳膊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
梦思雅把巾帕翻了个面，擦他另一边脸。擦到耳根的时候，她的指尖从巾帕边缘滑出来，碰到了他耳垂下面的皮肤。
很凉。
她的手顿了一下。
“在外面冻了一整天？”
“没事。”
“嘴硬。”
她把巾帕搁在旁边，又去拧了一块新的。季永衍伸手拦她的腰。
“别忙了。”
“你脖子后面还有泥。”
“不碍事——”
“季永衍。”
他的手松了。
梦思雅把新巾帕贴在他后颈上，从发际线往下擦。他的脊背绷了一瞬，然后一点一点松下来。
林大雄在门口站了三息，默默退到了外间，顺手把门带上了。
门合上之后，屋里安静了。
季永衍的身体往前倾，额头抵在她肩窝的位置。她的肩膀很窄，撑不住他的重量，往后退了半步，腰靠在了榻沿上。
他没再往前压。侧过头，耳朵贴在她隆起的腹部。
很安静。
然后——一下极轻的震动，从她肚皮底下传过来。
季永衍的呼吸停了一拍。
“动了。”
梦思雅低头看他，手指穿进他散开的头发里，慢慢拢了一下。
“这两天动的勤。”
他没抬头，耳朵还贴着。又等了几息，第二下震动传过来，比刚才重一点。
他的喉结滚了一下。
“只要能拿到解药……”嗓子哑得不成样子，尾音碎在她的衣料上，“哪怕把皇城翻过来也行。”
梦思雅的手指在他发间停了一息，然后继续慢慢梳着。她没接话，掌心覆在他后脑勺上，拇指在他耳后的皮肤上轻轻摩挲。
过了很久，外间传来林大雄压低的咳嗽声。
季永衍直起身，抹了一把脸。
“进来。”
林大雄推门进来，手里多了一套工具。铜制的，比筷子还细，前端分了叉，叉尖上镶着一小片金刚石。他在现代学的微雕开锁技术，工具是自己磨的。
他在桌前坐下，把陨铁盒翻过来倒过去看了三遍。
“没有锁眼，没有合页，没有接缝，整体浇筑的。”
他用金刚石叉尖在盒面上划了一道，只留下一条白印，连表皮都没破，然后说：“硬度太高，普通工具打不开。”
他从工具包最底层抽出一根更细的铜针，针尖泛着暗蓝色。
“这个能行，金刚石复合针，我磨了三天才磨出来的。”
针尖抵在盒侧面，他的手腕开始转动，极慢，极稳，铜针在陨铁表面一点一点的钻进去。
金属摩擦的声音很细，嘶嘶的，钻进耳朵里发痒。
一刻钟。
铜针钻透了盒壁，林大雄换了一根更粗的，沿着钻孔往两边扩。
陨铁的碎屑掉在桌面上，黑色的，非常细碎。
又过了半刻钟，盒壁上被他开出了一条两寸长的裂缝。
他把两根铜棍插进裂缝，双手同时往外撬。
咔。
盒盖弹开了。
三个人同时往里看。
盒子里铺着一层油布，油布下面，躺着两样东西。
一块铜牌，巴掌大，正面刻着一个沈字，背面是虎纹，铜牌的边角已经生了绿锈，但刻纹还很清晰。
兵符。
沈家的兵符。
铜牌旁边，压着一张折了两折的纸，纸很新，边角整齐，没有泛黄，和盒子里其他东西的年代不符。
季永衍把纸抽出来，展开。
八个字。
墨迹很浓，笔锋凌厉，每一笔都带着力道。
“黄口小儿，妄图破局？”
季永衍的手指在纸面上收紧，纸张被攥出了褶皱。
没有解药。
从头到尾，这个盒子里就没有解药。星象图、暗格、三层石板——全是障眼法。
太后从一开始就算准了，有人会找到这里。她等着的，就是这一刻。
那个老女人坐在天牢里，搓着膝盖上的粗麻布，嘴角弯着。等着看他扑空之后的样子。
血往脑门上涌。太阳穴突突的跳，跳的他耳朵里嗡嗡响。
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搅，从胃里往上顶。顶到嗓子眼的时候，一股浓烈的腥甜冲进了口腔。
他弯下腰。
一口黑血从嘴里涌出来，砸在地砖上，溅开了。
黑色的。
和皇帝吐的那口一样。
他的膝盖软了，身体往侧面歪。手撑在桌沿上，指节咯咯响，撑了两下没撑住。
梦思雅扑过来。
她的胳膊从他腋下穿过去，把他整个人箍住了，她的肚子顶在他腰侧，硌的她倒吸了一口凉气，但手没松。
“季永衍！”
他的身体很沉，压的她往后退了两步，后背撞在榻沿上，她咬着牙把他撑住，两条胳膊箍的死紧。
林大雄冲过来，一把扯开季永衍的袖口，从怀里摸出那个金属盒，他抽出一根暗蓝色的验毒银针，扎进他手腕内侧的脉口。
针尖刺入皮肤的瞬间，银针的颜色开始变。
从银白到灰，从灰到深蓝，从深蓝到暗黑。
林大雄的脸一下子垮了。
他把银针抽出来，举到烛火前，针尖的颜色已经彻底变成了暗蓝，这和之前测试蚀骨香样本的反应一样。
“不好。”
他的嗓子发紧，每个字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太子也中毒了。蚀骨香同源的慢毒，剂量比皇帝轻，但——”
他抬头，对上梦思雅的眼睛。
“被今天的怒气彻底引爆了。”
梦思雅的手还箍着季永衍的腰，指节发白，她低头看着怀里这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