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永衍抱着梦思雅走下去的时候,台阶上结了一层薄冰,他的靴子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阿默已经在石室里等着了,十二道引魂纹路在地面上泛着暗红色的光。
寒玉石板被擦得锃亮,中间铺了一层白色的绸缎,上面放着那床新棉被。
季永衍把梦思雅放在石板上的时候,她醒了。
她的目光在石室里转了一圈,看到了墙上的冰晶和地上的纹路,什么都明白了。
“开始吧。”她对阿默说。
阿默点了下头,从袖中取出一个青色的小瓶,拔掉瓶塞后一股刺鼻的寒气扑面而来。
冰蟾胆的残液被一滴一滴的滴在梦思雅的额头。胸口还有丹田上也滴了。
液体落在皮肤上的瞬间就结成了冰,白色的霜花从三个点向四周飞快蔓延开去。
梦思雅的身体开始变得僵硬,冰层从她的指尖开始包裹,一寸一寸的往上走。
她的目光始终定定盯着季永衍。
季永衍蹲在石板旁边死死握着她的手,那只手在飞速的变冷变硬,他快要握不住了。
“等我。”她用仅剩的一点力气说了两个字。
冰层封过了她的手腕,她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僵住了。
然后是胸口,接着蔓延到脖子和下巴。
冰层封到她嘴唇的时候,季永衍俯下身去,在那片即将冻结的嘴唇上狠狠压了下去。
那个吻冰得他整张脸都失去了知觉,但他僵在原处没有起来。
冰层从她的嘴唇蔓延到了脸颊,随后覆盖了眉骨和额头。
阿默把他拉开的时候他的嘴唇上粘了一层白霜,撕开的瞬间渗出了红色的血。
梦思雅整个人被冰层完全覆盖了。
她躺在白色的绸缎上,透过半透明的冰层还能看见她合着的眼睛和微微弯着的嘴角。
同心蛊感应断绝的那一瞬间来得毫无预兆。
季永衍的胸口猛地炸开了一股剧痛,那种痛不是钝痛也不是刺痛,是整颗心被人捏碎了再拼回去的那种。
他的膝盖砸在石板上,嘴里涌出一大口黑血,喷在了冰层上面。
黑血落在冰面上发出滋滋的声响,被寒气冻成了黑色的冰渣。
他撑着石板边缘想站起来,第二口黑血又涌了上来,呛得他弯下腰去。
阿默在旁边扶了他一把,他甩开了。
他趴在冰层上面,手掌贴在那层冰上,冰下面是梦思雅的脸。
他的眼泪落下去的时候还是热的,碰到冰面就凝成了冰珠,滚到了边上。
第三口黑血涌出来的时候他终于撑不住了,整个人歪倒在石板旁边。
阿默蹲下来掐住了他的人中,另一只手的蛊力灌进了他的心脉,勉强把翻涌的蛊虫压了下去。
“蛊毒反噬比我预想的要重三成,你的底子太差了。”阿默的声音在他的耳朵里忽远忽近。
他的意识在涣散,临失去知觉之前他抓住了阿默的手腕。
“你走之前……把这里锁好……谁都不准进来。”
说完他的手就松开了,人彻底昏了过去。
阿默站起来看了看冰层里安静沉睡的梦思雅,又看了看昏死在地上满嘴黑血的季永衍。
她叹了一口气,招手叫暗卫进来把皇帝抬走。
然后她从怀里掏出一把铜锁,走到石门外面,把冰宫的门锁上了。
锁好之后她在门口站了片刻。
“我去苗疆找蛊圣的传承秘典,运气好的话半年回来,运气不好……”
她没说完,转身走进了夜色里。
归期未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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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永衍是三天后才醒的。
他睁眼的时候躺在承乾宫的龙床上,秋禾跪在床边守着,眼睛红得跟兔子一样。
他第一句话不是问自己怎么了,是问冰宫锁好了没有。
秋禾点了点头说阿默临走前交代过了,钥匙分成两把,一把在卫琳手里,一把缝在他的枕头夹层里面。
他摸了摸枕头,摸到了那把硬邦邦的铜钥匙,才算松了口气。
蛊毒反噬的后遗症比他想的要严重得多。
他每天只能清醒四五个时辰,剩下的时间不是在昏睡就是在发低烧。
内力已经废了大半,走路超过一炷香就要喘,上台阶的时候腿打哆嗦。
但他还是撑着上了半个月的早朝,直到第十六天在金銮殿上说话说到一半忽然往前栽倒。
太监们七手八脚把他抬回了寝宫,太医院的张太医守了一整夜。
从那天起季永衍就没再出过承乾宫的门了。
奏折由内阁代拟,卫琳每日进宫禀报要务,其他的事情全堆在了司礼监手里。
这正是沈知秋等了很久的机会。
凤仪宫虽然被封禁了这么多年,但沈知秋从来没闲着。
她在宫墙里面经营出了一张结结实实的网,靠的是银子和把柄两样东西。
宫里七成的太监和四成的宫女都收过她的好处,太医院里有三个太医暗地里替她办事。
张太医就是其中之一。
沈知秋给张太医的价码很简单,事成之后他全家老小搬出京城,到江南置办三百亩良田安度余生。
张太医犹豫了三天就答应了。
他犹豫的原因不是良心不安,而是在琢磨怎么下手才不容易被查出来。
西域慢毒是沈知秋早年从沈家药库里存下来的,无色无味,长期服用会让人神智混沌,记忆衰退,最后变成一个什么都不记得的活死人。
张太医把慢毒研成粉末混在保命汤药的药渣里,每日煎药的时候顺手加进去,分量极小,一次吃不出问题,但日积月累就够了。
季永衍喝了半个月的药之后开始出现头疼和幻觉。
有两次他半夜醒过来分不清自己在哪里,对着空荡荡的床边叫梦思雅的名字,秋禾吓得当场就哭了。
朝堂上的局势也在悄悄变。
季永衍病倒的消息瞒不住人,沈家的旧部原本被压得死死的,这会儿一个一个地冒了出来。
工部侍郎沈涛是沈知秋的远房族叔,刑部的两个主事也跟沈家有姻亲关系,再加上太医院的人和内廷的太监,沈知秋的手已经伸到了六部里面。
她做的最大的一件事,是把季天丰接回了宫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