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梦秋这辈子,仿佛从出生起就被卡在一个不上不下、不尴不尬的位置上。
徐家一共五个孩子,三男两女,大哥沉稳持家,二哥三哥徐梦林勤快肯干。徐母对待三个儿子向来不偏不倚,不格外疼谁也不刻意薄待谁,只当是养着家里的顶梁柱,规规矩矩长大便好。
对比起来其实她更喜欢女儿,两个女儿中可惜她不是被父母偏爱的那一个。
两个女儿中二妹徐梦婷生得标致又聪明,嘴甜灵透,自小就是爹娘的掌上明珠。唯有她徐梦秋,排行老四,不上不下卡在中间,模样普通,皮肤偏黑,手指因为常年干活粗糙长茧子。
性子闷,嘴不甜,见了长辈不会说讨好话,读书更是不开窍。勉强念到小学毕业就再也坐不住学堂,只能灰溜溜回了家,成了家里最不起眼最被忽略的一个。
爹娘并非刻薄之人也不重男轻女,可五个孩子要吃要穿,田里地里的活计压得人喘不过气。精力有限,偏爱自然会往最亮眼、最省心的孩子身上倾斜。
而徐梦婷,就是那个天生站在光里的人。
她嫁人前姐妹俩的关系就没真正缓和过。
姐妹一待在在一起徐梦秋心里的不平衡就会冒出来,导致她说出来的话带着股阴阳怪气呛人的味道。
徐梦婷性子直爽脾气娇,半点亏都不肯吃。徐梦秋但凡话里带刺、甩脸子,她当场就会呛回去。声音清亮,句句有理,半点儿情面不留。
“大姐有话就直说,别总拐弯抹角的,听着累。”
“我没招你没惹你,你要是看不惯我,大可离我远点儿。”
每次争执过后,徐梦婷还会转头拉着母亲撒娇告状,说大姐总针对她、故意给她气受。
母亲永远无条件站在徐梦婷这边,要么把徐梦秋拉到一旁劈头盖脸数落一顿:“你是当大姐的,就不能让着妹妹一点?婷儿聪明能干,将来是要给家里争光的,你别总跟她置气!”
从来没有人问过徐梦秋她为什么总是阴阳怪气。
没有人看见,天不亮就爬起来烧火做饭的是她,喂猪洗衣、打扫全屋的是她。
心疼父母辛苦执意要跟着爹娘下地插秧、割麦、挑担、施肥,晒得脱皮、冻得裂口的也是她。
她把家里所有的粗活重活都扛在身上,听话、勤快、任劳任怨,可换来的永远是忽视、数落,以及和徐梦婷天差地别的待遇。
她不是坏,更没有害人的心,她只是委屈,只是不平衡,只是在一次又一次的对比里被磨出了一身尖锐的刺。
姐妹俩针尖对麦芒,见面就呛,三句不离吵架。关系僵得像寒冬里的冰,怎么都化不开。
真正的破冰,是从徐梦婷带着全家人上山挖草药开始的。
徐梦婷像是母亲说的那样是带家里过好日子的。她认得山里各种值钱的草药,哪一种能卖钱,哪一种要晒干,哪一种要小心采摘,她都分得清清楚楚。
她没有藏私,更没有忘记这个处处跟她作对的大姐。喊着全家人一起上山,分工明确一起齐心协力赚钱。
徐梦秋本就勤快能干,体力好,手脚麻利,上山下山比谁都能吃苦。背着竹篓走在最前面,粗重活抢着干,从不说一句累。
跟着徐梦婷忙活大半个月,一车车晒干的草药拉到镇上卖掉,一家人第一次拿到了实打实的银钱。徐梦婷分得公平,按劳分配,连带着徐梦秋手里也攒下了一笔沉甸甸的私房钱。
那是她这辈子第一次拥有属于自己的钱,不用跟爹娘伸手,不用看任何人脸色,攥在兜里暖得发烫。
日积月累的相处下来,再深的仇恨也该淡了,更何况她俩本来就没仇。她嘴上依旧不饶人,还是改不了那点别扭脾气,可行动上早就软了。
徐梦婷上山忘带水壶,她默默把自己的水递过去;徐梦婷分拣草药累得揉肩膀,她二话不说抢过手里的活;听见村里有人在背后嚼舌根说徐梦婷的闲话,她第一个冲上去跟人吵架,叉着腰护着妹妹,半点不怂。
她的好,从来都藏在嘴硬里。
徐梦婷也看得分明,这个大姐虽然脾气冲、说话难听,可心最善,最顾家,也最护短。
她不再像从前那样事事计较、一呛就告状,偶尔会主动和她聊天跟她讲镇上的新鲜事,分给她好看的头绳、实用的布料,和她一起讲姐妹悄悄话。
一起在山间奔波的日子,一起数钱的欢喜,一起分吃干粮的温暖,一点点融化了姐妹俩之间的坚冰。
那些针锋相对、阴阳怪气,慢慢变成了默契的配合,变成了无声的照顾。徐梦秋第一次真切觉得,有个妹妹好像也不是一件坏事。
可命运的岔路,从来都由不得人选择。
到了适婚年纪,媒人上门,给徐梦秋介绍的是隔壁村村长的小儿子。
婆家在村里算体面人家,家境殷实,男人老实本分,公婆也算明事理,在旁人眼里这是一门再好不过的亲事,徐梦秋也是这么觉得。
就这样她顺理成章地嫁了过去,从此扎根在乡村,生儿育女,操持家务,守着一方小院、几亩田地,过着最普通的农家日子。
她依旧勤快,依旧能干,把婆家打理得井井有条。对公婆孝顺,对丈夫体贴,日子过得安稳。却也被家庭、孩子、柴米油盐牢牢捆住,再也走不出那片黄土大地。
而徐梦婷就如同父母期盼的那样,凭着过人的头脑和胆识一路越走越远。从村里走到镇上,从镇上走到城里,读书、做生意、嫁得良人,日子过得风生水起。
从一个乡下姑娘变成了光鲜体面的城里人。她的眼界、圈子、生活,都和徐梦秋彻底拉开了距离。
一个在乡间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被岁月磨去了棱角,只剩下烟火气里的琐碎;
一个在城里,步履匆匆,前途明亮,被时光滋养得从容自信,光彩照人。
隔着山水,隔着身份,隔着截然不同的人生轨迹。曾经亲密无间的姐妹,慢慢就生疏了。
她本是不爱麻烦人要强的性子,但是在妹妹身上看见了城里人和乡下人生活的差距,她头一次开口求人。
因为她也想给自己的孩子创造更好的生活条件,自己一辈子也就这样了她也认了,但是孩子的人生还没有开始。
站在妹妹宽敞明亮、装修精致的家门口,看着干净光洁的地板、整齐讲究的家具,看着穿着得体、气质从容的徐梦婷,徐梦秋下意识攥紧了自己洗得发白的衣角,手指蜷缩连呼吸都放轻了。
那个从前敢泼辣敢吵架、敢跟徐梦婷对着呛的徐梦秋彻底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局促、不安、自卑、手足无措甚至带着几分畏畏缩缩的徐梦秋。
徐梦婷把一切看在眼里,心里又酸又涩。
她深知乡下生活的不容易也牢牢记着这个大姐的好,同样是兄弟姐妹她反而更愿意帮衬这个大姐。
所以大姐一开口徐梦婷便想也不想的答应了下来,尽力的给他们找赚钱的机会。
从那次上门以后,徐梦婷开始默默帮衬徐梦秋。
她隔三差五往大姐家送米送面、送衣服,给大姐的孩子买书包文具。还托人给大姐的丈夫找稳定的营生,用从现代的经验教大姐做小副业。
知道大姐是怎样的性子,怕她自尊心强不肯接受,她从不说“接济”“帮忙”,只说“姐妹之间应该的”“我用不上给你正好”。
徐梦秋本就勤快踏实,肯吃苦能持家,只是被生活和自卑困住了手脚,缺一个机会缺一点底气也缺一些眼界和脑子。
如今有徐梦婷在身后稳稳托举帮衬,她很快就撑起了自家的日子。地里的庄稼长得好,家里的副业做得红火,手里有了余钱,吃穿不用再紧巴巴,孩子也能安心读书。公婆身体安康,丈夫踏实肯干,日子一天天红火起来。
手里有粮,心中不慌;日子安稳,心气自顺。
那些积攒了半辈子的委屈、不平衡、嫉妒、自卑,在实打实的好日子里,在妹妹真心实意的帮扶里一点点烟消云散。
她终于不再盯着别人的光芒攀比,不再困在命运的落差里自我折磨,而是安安稳稳守着自己的小家,靠着自己的双手活成了踏实温暖的模样。
她依旧嘴笨不会说软话,不会煽情道歉,可那份藏在骨子里的关心再也藏不住。
回娘家时她会主动做好徐梦婷最爱吃的饭菜;逢年过节她会把自家种的蔬菜、腌的咸菜、晒的干货,满满当当塞给妹妹;看见徐梦婷疲惫时她会闷声闷语地说一句:“累了就回家,有姐在。”
年少时的争吵,长大后的生疏,命运里的差距,终究抵不过血脉相连的亲情。
徐梦秋站在自家小院的暖阳下,看着眼前笑容温和的徐梦婷,心头积攒了半辈子的秋霜终于尽数褪尽。
她这一辈子没有惊艳的容貌,没有聪明的头脑,没有大富大贵的命,可她有一双肯吃苦的手,一颗善良的心,还有一群好家人。
不必羡慕旁人的光亮,不必困在过往的委屈里。
秋霜过暖阳至,往后岁岁年年,安稳顺心。父母皆在,姐妹相依,伴侣相伴,儿孙围绕,吃穿不愁,便是人间最好的光景。